除夕夜那聲轉瞬即逝的異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平安心中漾開一圈漣漪後,便沉入了日常的底部。
節後的四合院,在慵懶的拜年走動和漸漸稀疏的爆竹聲中,慢慢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只是這節奏裡,似乎醞釀著某種更深沉、更龐大的變動。
冰雪消融,牆角泛出溼意,那株西跨院的海棠樹褐色的枝椏上,已能看見米粒大小的、飽滿的嫩芽。
李平安看著在院裡忙進忙出、手腳麻利的妹妹李平樂,心中不由一動。
妹妹年歲漸長,出落得越發挺拔利落,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時護在身後的小丫頭了。
父母早逝,他這個長兄如父,是該為她的終身大事考慮起來了,也算是對九泉之下的爹孃有個交代。
這天傍晚,吃過晚飯,李平樂正在灶邊洗碗,李平安走了過去,靠在門框上,狀似隨意地開口:“平樂,過了年,你又大了一歲了。”
李平樂頭也沒抬,利索地涮著碗:“是啊,哥,怎麼了?”
李平安沉吟了一下,語氣溫和卻認真:“你的個人問題,有沒有甚麼想法?是想自己處個物件,還是……哥幫你找個可靠的媒人張羅張羅?”
李平樂洗碗的動作頓住了,臉頰微微泛紅,低下頭,聲音也小了些:“哥……我……我沒想好呢。”
“沒事,就是先問問你的意思。”
李平安看著妹妹羞赧的樣子,語氣更緩,“那你跟哥說說,要是找,想找個甚麼樣的人家?哥心裡也好有個數。”
李平樂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抹布,才細聲細氣地說:“我……我沒啥太高要求。人……人得正派,老實肯幹就行。家裡窮點富點都不要緊,關鍵是……得講道理,不能像院裡有些人家那樣……”
她沒明說,但李平安明白,她是見了賈家、許家那些糟心事,心裡有了陰影。
“最好……最好是能識幾個字,明白事理的。”她最後小聲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對文化的朦朧嚮往。
李平安點了點頭,心裡大致有了譜。妹妹的要求實在,不浮誇,這很好。
“成,哥知道了。你先自己留心著,要是遇上合適的、覺得能處的,就跟哥說。要是沒有,等忙過這陣兒,哥就去找王媒婆問問。”
他沒有大包大攬,而是給了妹妹足夠的尊重和選擇空間。
李平樂紅著臉“嗯”了一聲,心裡暖融融的,又有點對未來隱隱的期盼和慌亂。
就在這家長裡短的溫馨對話後不久,一股前所未有的、帶著灼熱氣息的風暴,席捲了整個國家,也毫不例外地衝進了四合院。
陽春三月,天氣還未徹底轉暖,街道辦王主任就帶著幾個幹事,腳步匆匆地來到了95號院。
她沒像往常那樣先找三位大爺,而是直接讓人敲響了掛在院當中的那塊廢棄的犁鏵片——這是院裡緊急集合的訊號。
“開會了!開會了!全院的人,能出來的都出來!有重要事情宣佈!”幹事扯著嗓子喊道。
各家各戶的人都被這陣勢驚動了,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聚攏到中院。
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這三位大爺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王主任站到臺階上,神色嚴肅,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同志們!街坊鄰居們!上級發出了偉大的號召——全民大鍊鋼鐵,超英趕美,為建設我們強大的社會主義祖國貢獻力量!”
她揮舞著手臂,眼神灼灼:“我們街道,我們每一個大院,每一個人,都不能落後!現在宣佈街道的決定:第一,每家每戶,限期五天,上交廢鐵二十斤!鍋、鏟、舊農具、破銅爛鐵,只要是鐵的東西,都行!第二,除了上交廢鐵,我們院還要派出五名青壯勞力,輪流去區裡指定的鍊鋼工地參加義務勞動,連夜奮戰,為建設小高爐流出我們的汗水!”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二十斤?我家哪有那麼多廢鐵啊!”
“鍋都交了,拿甚麼做飯?”
“去工地幹活?那班還上不上了?”
“這……這能行嗎?”
議論聲、質疑聲頓時嗡嗡響起。賈張氏第一個跳起來:“王主任!這不行啊!我們家就一口鍋,交了全家喝西北風去啊?還有東旭,他得上班啊,哪能去幹那個?”
劉海中也想擺點領導架子,說兩句“要統籌安排”之類的話,但被王主任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王主任提高了音量,壓住嘈雜:“這是政治任務!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鍋交了,街道會統一調配替代品!上班的同志,單位會協調!誰要是敢拖後腿,就是破壞國家建設大局!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你們三個,負責統計各家上交情況和派出人員名單!明天一早報到街道!”
她的話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三位大爺面面相覷,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會後,四合院徹底亂了套。
家家戶戶開始翻箱倒櫃,尋找一切帶鐵的東西。臉盆架、舊鎖頭、壞掉的鐵皮玩具、甚至門上的某些鐵飾件都被拆了下來。
閻埠貴對著家裡那口用了十幾年、鍋底都薄了的大鐵鍋唉聲嘆氣,最終還是咬咬牙,讓兒子搬了出來。
賈張氏則死活護著那口鍋,罵罵咧咧,直到易中海陰沉著臉過來,說這是死任務,不交不行,她才哭天搶地地鬆了手。
中院裡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雜亂的鐵器堆,散發著陳鏽和油煙混合的氣味。
李平安回到西跨院,面色平靜。他早就從廠裡聽到了風聲,有所準備。他找來一些實在用不上的舊鐵器,湊足了五十斤,又主動提出,可以讓廠裡協調,派保衛科的年輕幹事輪流參加鍊鋼勞動。
林雪晴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平安,這運動……聲勢是不是太大了點?能煉出好鋼嗎?”
李平安拍了拍她的手:“大勢所趨。我們做好分內的事就行。”
他目光深邃,看著窗外中院那忙碌又帶著幾分慌亂的情景。這股鋼鐵洪流,裹挾著所有人的熱情與盲從,轟轟烈烈地向前奔湧,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他不知道這股洪流最終會流向何方,但他知道,作為守護者,他必須在這洪流中,保持清醒,穩住腳下。
新的時代序章,以這樣一種火熱而略顯粗糲的方式,悍然開啟。
四合院的平靜被徹底打破,每個人的命運,都將與這場席捲全國的鋼鐵風暴緊密相連。
而李平安的肩上,除了守護小家與院落的安寧,又多了一份在時代洪流中辨別方向、保護身邊人不被盲目沖垮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