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的初夏,後方一個山谷裡,冰雪消融的泥濘裡終於冒出星點綠意。李平安看著眼前這群窩在掩體裡抓蝨子的兵,心裡頭直髮酸——三所裡一戰下來,全連能囫圇個兒站著的不到四十人,個個眼窩深陷得像山核桃,又累又餓的,缺乏營養,連裡伙食也都是一些炒麵,連一口肉都吃不上,李平安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今兒個不開班務會,他跳上彈藥箱,拍了拍手,咱們開個嘮嗑會!
新兵王大牛正跟破棉襖裡的蝨子較勁,聞言愣住:連長,啥叫嘮嗑會?
就是扯閒篇!用四川話來說就是擺龍門陣!李平安掏出個皺巴巴的本子,誰先說?家裡幾口人?相好叫啥名?
一陣鬨笑中,山東兵大個李先開了腔:俺家六口人,媳婦叫秀蘭......說著突然哽咽,上次來信說,娃會叫爹了,等打了勝仗,俺回家給俺娃取名李勝利……
有個四川兵接著話茬:我婆娘在紗廠做工,信裡頭總抱怨棉絮嗆人......他抹把臉,等打完仗,說啥也得給她換個輕省活兒。
篝火噼啪作響間,戰士們的話匣子開啟了。有人說夢見老孃納的千層底,有人唸叨老家集市的羊肉泡饃。李平安在本子上記著:大個李娃三歲,四川兵婆娘肺不好......
該連長了!鐵柱起鬨,您相好叫啥?
李平安笑罵著踹他屁股:我還沒有物件呢,我家裡就剩下我和妹妹兩人了,我妹叫平樂,在北平學刺繡花!等打完仗,讓她給你們繡鴛鴦枕套!
正說笑著,炊事班長老王愁眉苦臉過來:連長,苞米麵只夠撐三天了。
瞧我的!李平安抄起步槍,今兒給大夥兒改善伙食!
他帶著鐵柱摸進後山。雪水融化的溪邊,果然有野豬蹄印。李平安屏息瞄準,槍響時一頭二百斤的野豬應聲倒地。鐵柱樂得直蹦高:連長,你的槍法還是一如既往的準,這頭野豬夠我們吃十天半個月了!
慢著!李平安突然扯住他,瞧見那叢野菜沒?薺菜燉野豬肉最香!
傍晚,兩人滿載而歸時,夕陽正把山頭染成橘紅色。老王看見野豬驚得勺子掉鍋裡:老天爺!這得咋拾掇?
看我的!李平安擼起袖子,
從廚房拿乾柴出來點燃,燒豬毛,然後清洗乾淨,開膛破肚,刀光閃處豬肉分塊,肋排紅燒,後腿做醬肉,下水滷煮......
突然他一聲——刀尖劃破手指。趁人不備,他悄悄滴了滴靈泉水進大鍋。當晚開飯時,戰士們驚奇地發現,連最難嚼的筋頭巴腦都燉得入口即化。
神了!老王咂摸著湯,這肉咋比館子還香?
篝火晚會在星子出全時開始。鐵柱用繳獲的口琴吹起《二月裡來》,大個李扯著破鑼嗓子唱山東小調。最絕的是四川兵,拿倆飯勺當竹板,來段即興快板:美國鬼子像耗子,見了咱們撒腿跑......
李平安被起鬨表演節目時,竟打了一套太極拳。收勢時笑道:這功夫能養生,也能戰場殺敵,保全性命,有想學的可以找我!
笑聲驚飛了林間夜鳥。有個小戰士偷偷抹眼淚:要是天天這樣該多好......
會有那麼一天的,不會太久!李平安揉亂他頭髮,等建設社會主義,天天都是好日子!
翌日,表彰大會在師部禮堂舉行。當唸到李平安連殲敵二百餘,繳獲裝備無數時,全場掌聲雷動。軍長親自給他別上勳章:有甚麼感想?給大夥說一說,也讓大家學習
李平安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我就想說,咱們炊事班長老王燉的野豬肉真香!
鬨堂大笑中,他正色道:其實功勞是犧牲的十九個弟兄的。二狗子臨死前還攥著給娘買的梳子,小山東兜裡藏著沒寄出的情書......禮堂漸漸安靜,這勳章該刻上所有戰士的名字!
升任營長的命令宣讀後,李平安卻找到師長:我還是當連長吧,跟弟兄們處慣了。
胡鬧!師長瞪眼,這是革命需要!
那您得答應我個條件,李平安狡黠一笑,讓炊事班每週加頓肉!
“你想的挺美,傷員都吃不起肉,還想每週吃肉,有多遠滾多遠!”
月明星稀的夜裡,新晉李營長還在刻子彈殼。鐵柱送來平樂的信,信紙上竟繡著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哥,我學蘇繡了,等你回來做新衣裳。
他摩挲著繡線,突然聽見傷兵帳篷傳來笑聲——原來是林雪晴在教傷員認草藥,月光把她白大褂上的子彈殼聽診器照得發亮。
李營長,她抬頭一笑,聽說您拒絕升官?
官大官小不重要,李平安把刻好的子彈殼分給傷員,重要的是讓大夥兒都活到勝利那天。
山谷的風裹著草藥香飄向遠方。此刻沒有槍炮聲,只有戰士們的鼾聲與夢囈。有個娃娃兵在睡夢中咯咯笑:娘,俺吃上肉了......
李平安輕輕給他掖好被角,哼起了北平小調。調子穿過帳篷,融進春夜裡,像給這場殘酷戰爭添了抹溫柔底色。而明天,鋼槍還得繼續握緊,因為春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