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這地方,跟北平那股子四平八穩的勁兒完全兩碼事。
海風的鹹腥味兒混著碼頭工人的汗味兒,再摻和著電車咣噹聲、小販吆喝聲、還有冷不丁嗷一嗓子的輪船汽笛,劈頭蓋臉砸過來,熱鬧得讓人腦仁疼。街道曲裡拐彎,洋樓和破瓦房擠作一堆,瞅著就眼暈。
李平安站在街口,壓了壓頭上的舊氈帽,眼神在人群裡掃了幾個來回。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得先找個窩,再把耳朵支稜起來。
他沒往那花裡胡哨的地界湊,專找南來北往人多的便宜客棧。最後在老城廂邊上瞄見一家“悅來客棧”,門臉舊得掉渣,夥計倒是挺活泛。
“爺,住店?裡邊兒請!單間通鋪都有,價錢實惠!”夥計肩膀上搭著條油乎乎的毛巾,咧著嘴招呼。
“來個單間,清淨點就成。”李平安一口河南話自然得很,本就是老家帶來的調調。
“得嘞!您跟我來!”夥計引著他穿過鬧哄哄的堂屋,踩得木頭樓梯吱呀亂叫。
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窗戶對著後巷黑黢黢的牆,正合他意。撂下個小包袱,他轉身下樓,打算去堂屋墊墊肚子,順便聽聽牆根。
堂屋裡人聲鼎沸,幾張八仙桌擠得滿滿登登。有跑單幫的買賣人,有扛大包的苦力,還有幾個瞅著就不務正業的閒漢,唾沫星子橫飛地胡吹亂侃。
李平安撿了張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碗打滷麵,一碟醬蘿蔔,慢悠悠吃著,耳朵卻像開了刃的刀子,颳著四周的閒話。
“聽說了沒?北平城鬧翻天了!” “能出啥大事?還能比咱碼頭天天丟包邪乎?” “嗐!鬼子兵營讓人端啦!炸得半邊天都紅了!” “好傢伙!真的假的?誰這麼虎?” “那上哪知道去…說是啥…鐵血鋤奸團?” “拉倒吧!就那幫耍嘴皮子的?我看夠嗆…”
李平安低頭吸溜著麵條,眼皮都沒抬。果黨那幫人果然竄出來搶功了,挺好,能幫他分擔點火力。
另一桌,幾個苦力模樣的正抱怨。 “孃的,小鬼子看港口看得更緊了,活兒都沒法幹了。” “可不是?查得賊死,帶個飯盒進去都得摸三遍。” “像是怕再出北平那檔子事兒…” “唉,這牛馬日子啥時候算個頭…”
港口戒嚴了?李平安心裡記下一筆。麻煩是麻煩,但也不是沒縫兒可鑽。
吃完麵,他沒急著回屋,又溜達出客棧,在附近茶館、煙攤轉了轉,買包煙,蹭份舊報紙,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人搭訕。話頭總是不經意地往碼頭、貨船、鬼子兵身上引。
一下午功夫,零零碎碎的訊息攢了一腦子:塘沽港多了鬼子兵,檢查站添了仨;最近有幾艘大貨輪要滾蛋,裝的都是“要緊貨”;晚上碼頭區宵禁,還有狼狗晃盪…
傍黑天,他拐進一家門臉更小的飯館,“王記燉肉館”。店裡就四五張桌子,老闆兼夥計是個瘸腿老漢,悶葫蘆一個,可燉肉手藝絕了,肉爛湯濃,香得人走不動道。
李平安吃著肉,就著烙餅,發現這老王頭雖然話少,但偶爾瞟向街外鬼子巡邏兵的眼神,卻帶著股壓不住的冷意。
結賬時,李平安多放了幾張票子。 “老闆,肉燉得真不賴。剛來這兒,想找點零活幹,聽說碼頭那邊錢多,就是不知好不好進?”
老王頭收錢的手頓了頓,撩起眼皮瞅他一眼,嗓子沙啞:“後生,哪來的回哪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掙那賣命錢,有命掙沒命花。”
李平安苦笑一下:“家裡等米下鍋,總得試試。”
老王頭默不作聲地擦著桌子,好半天才低聲嘟囔一句:“三號碼頭,後半夜,運煤的駁船。招臨時工。眼睛亮堂點,手腳麻利點興許能混上。別的…別多問,別多看。”
李平安心裡一動,點點頭:“謝了,老闆。”
回到悅來客棧那小屋,關上門,外頭的吵嚷被擋在外面。他靠在窗前,望著外面越來越黑的夜和零星亮起的燈。
天津衛這水,果然深不見底。明面上鬼子查得緊,暗地裡不知道多少股勁兒擰著。老王頭那態度,有點意思。
直接硬闖港口那是找死。或許,真得像老王頭提點的,先從最下等的苦力活混進去,摸清碼頭的地形、貨咋放的、鬼子啥時候巡邏再說?
他需要一張港區的詳圖,更得搞清楚那幾艘“要緊貨”船具體停哪兒、啥時候開拔。
心裡盤算著,手指頭無意識地在窗臺上敲。空間裡炸藥管夠,可咋送進去,安哪兒,是個技術活兒。最好能混上船,直接給它炸在深水裡,那才叫痛快。
窗外,遠遠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悶悶的,像是啥大傢伙在哼哼。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李平安覺著自己像顆扔進海里的石子,想激起浪頭,還得先摸摸這海的深淺。
他深吸一口帶海腥氣的涼風,眼神定了下來。
得,那就先從扛大包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