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那覺睡得死沉,呼嚕打得房梁都顫悠,愣是把窗戶紙震得嗡嗡響。日頭爬上房簷,明晃晃的光柱子斜插進屋,他才被外頭炸了鍋的動靜吵醒。
“哎呦喂!了不得了!又封城了!”
“我的老天爺!西站那邊出潑天大事了!”
“可不嘛!大清早警笛就跟叫魂似的!滿街筒子都是黑狗子!”
四合院裡開了鍋,禽獸們擠在當院,脖子伸得老長,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賈張氏那破鑼嗓子最響:“準是八路乾的!吃了熊心豹子膽!” 閻埠貴扶著他那斷腿眼鏡,神神叨叨:“邪性…這事兒透著邪性…”
李平安揉著眼,趿拉著破布鞋推門出來,一副睡迷瞪的蔫樣兒,還故意扯了個老長的哈欠。
“喲,平安!” 閻埠貴小眼珠子跟鉤子似的掛他身上,“今兒太陽打被窩裡出來了?沒出車?”
李平安搓了把臉,聲音黏糊糊像漿糊:“累散架了,骨頭跟錯了卯似的。總得喘口氣吧?我這歲數,還抽條呢。” 他側耳聽聽外頭鬼叫似的哨子,一臉“懵圈”:“這又唱哪出?外頭跟開了鍋似的,鬼子又封城了?捅啥婁子了?”
這一問可點了炮仗捻子。
“哎呦喂!你還蒙鼓裡吶?” 賈張氏一拍大腿,胖臉上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西站!鬼子藏金山銀山的地界兒!讓人連鍋端啦!”
“聽說庫房搬得那叫一個光溜!耗子進去都得抹眼淚!” 有人接茬。
“何止啊!地上還躺了一地鬼子兵!脖子上全開了天窗!血呼刺啦的!” 另一個說得活靈活現,跟親眼瞅見了似的。
“邪門的是,屁大點動靜都沒聽著!你說神不神?” 易中海端著茶缸子,眉頭擰成麻花。
李平安適時地瞪圓了眼,嘴巴張得能塞雞蛋,臉上堆滿了小老百姓聽天方夜譚時的震驚和一絲壓不住的痛快:“嚯!真…真搬空了?還…還死了人?我的親孃咧!這是哪路神仙下凡?太解恨了!”
“神仙?” 賈張氏嘴一撇,三角眼翻上天,“別是喪門星!捅這麼大窟窿,鬼子能消停?咱們這日子更甭想安生!”
李平安縮了縮脖子,像是被這話嚇著了,嘴裡咕噥著“是是是”,趕緊轉身鑽回屋,關門前撂下一句:“那啥…熬點棒子麵粥墊吧墊吧…”
門一關,外面那些七嘴八舌的聒噪立刻掐斷。李平安臉上那點“慫”氣瞬間褪得乾淨,眼神亮得扎人,嘴角勾起一絲冰碴子似的笑。成了!倉庫被搬空的訊息,炸翻天了!
西站倉庫,冷得像個大冰窖。厚重的鐵門大敞著,裡頭空得能跑馬戲。地上橫躺豎臥的鬼子兵早硬了,脖子上的傷口五花八門,凝固的黑血散著沖鼻的腥氣,混著一股子沒散盡的甜膩怪味。
岡村寧次戳在倉庫正當中,矮墩墩的身子繃得像塊生鐵。他戴著雪白的手套,拄著軍刀,臉黑得能擰出墨汁。那雙細縫眼掃過空得能跑馬的庫房,掃過地上挺屍的手下,最後落在手裡那份剛遞上來的勘察報告上。捏著紙的手指頭,因為太使勁,指節都發了白,微微哆嗦。
“八嘎——!” 一聲野獸嚎似的咆哮猛地炸開!震得頂棚的灰“撲簌簌”往下掉!岡村寧次額頭青筋亂蹦,眼珠子紅得像要滴血,活像一頭被捅了老巢的瘋狼。奇恥大辱!這簡直是照著他臉扇的最響的耳光!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鐵桶似的倉庫裡,被人搬空了老底兒,還宰了他的狗!
“廢物!一群飯桶!” 他猛地轉身,眼刀子跟淬了毒似的,狠狠剜向身後大氣不敢出的軍官和那個穿便服的特高課頭子三本一郎。“封死四九城!只進不出!一隻蚊子也不準放跑!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耗子揪出來!”
警報聲再次鬼哭狼嚎地撕破北平的天,比清早那次更瘋、更絕望。整個城瞬間被扔進了高壓鍋,黑狗子和鬼子兵傾巢而出,跟紅了眼的瘋狗似的撲向每一條衚衕,每一扇門。砸門聲、咒罵聲、哭嚎聲攪成一鍋滾燙的爛粥。
特高課頭子三本一郎,一張刀條臉冷得能刮下霜,眼神像鷹隼。這會兒他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站在岡村寧次那間憋死人的辦公室裡彙報。空氣沉得能壓垮人。
“司令官閣下,” 三本一郎聲音又冷又硬,像塊冰坨子,“現場確認幾點:其一,空氣裡飄著強效迷魂藥,守衛幾乎是秒躺,沒半點反抗。其二,死人身上傷口五花八門,有快刀喇的,有鈍刀鋸的,還有破鐵片子劃拉的…純屬故意添亂。其三,庫房沒硬闖痕跡,東西…跟憑空蒸發了似的。” 他把一份更厚的報告輕輕擱在岡村寧次冰冷的桌面上。
岡村寧次沒看報告,那對毒蛇似的眼珠子死死釘在三本一郎臉上:“三本君。說說,是山裡那些泥腿子八路?還是…陰溝裡那些琢磨‘曲線救國’的果黨耗子?”
三本一郎微微弓腰,條理清晰地分析:“八路沒那本事摸到皇軍心窩子裡,也沒能耐悄沒聲搬空金山銀山。他們那點力氣,都在山溝裡轉悠呢。反觀果黨,” 他頓了頓,“他們那軍統、中統的耗子滿城鑽,最會搞這種下藥、添亂的髒活兒,也最眼紅皇軍的家當。這次下手快準狠,還故意把水攪渾,就是他們的路數!最要緊的是,那麼多寶貝能人間蒸發,沒一張四通八達的暗網可辦不到,這點,八路拍馬也趕不上!”
“果黨…” 岡村寧次嚼著這倆字,眼裡寒光一閃。他猛地抬眼,聲音像冰錐子扎人:“要多久?揪出這些耗子?”
三本一郎腦門子沁出細密的冷汗,硬著頭皮估摸:“閣下…卑職需要一個月,必能…”
“一個月?” 岡村寧次粗暴地打斷,手掌“砰”地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直蹦高,“太久了!我只給你半個月!半個月後,我要看到耗子的腦袋!要看到我的東西!”
三本一郎的心“咯噔”一下沉到底。半個月?在沒頭蒼蠅似的城裡抓鬼?
“司令官閣下!” 他猛地挺直腰板,聲音帶著豁出去的狠勁兒,“卑職只需半個月!半月之內,定給閣下一個交代!”
“半個月?” 岡村寧次細縫眼眯成一條毒蛇般的線,嘴角那點紋路像刀刻的,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好。三本君,記住你的話。半月之後,若是石沉大海…”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你我,都需要給天皇陛下一個交代。刀,我會替你磨快。”
一股寒氣瞬間從三本一郎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後背繃得像塊鋼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嗨!卑職明白!必不負所托!” 他重重一低頭,轉身快步離開,後脊樑的衣裳早被冷汗溻透了。半個月,要麼交差,要麼交命!
一出司令部,三本一郎的臉就徹底扭曲了,像條被逼到牆角的瘋狗。“八嘎!查!往死裡查!所有耗子洞都掏三遍!特別是果黨的保密局老巢!抓!見著影子的都給我抓!撬不開嘴就敲碎牙!” 特高課這條瘋狗,徹底紅了眼,撲向了北平城每一個見不得光的犄角旮旯。一時間,鬼哭狼嚎,冤獄四起。
李平安蹲在東廂房那小土灶前頭,慢悠悠攪和著瓦罐裡“咕嘟”冒泡的棒子麵粥。金黃的玉米碴子在渾湯裡打滾,散著一股子粗糧的實在味兒。外頭禽獸們關於“神仙”還是“喪門星”的呱噪,隔著門縫往裡鑽。
他舀起一勺稠糊糊的粥,吹了吹熱氣,吸溜了一口。粗剌剌的碴子劃過喉嚨,落進肚裡,踏實。臉上沒啥表情,心裡卻在冷笑。
特高課這條瘋狗果然撲向了果黨?妙!水,夠渾了。可還不夠響!三本一郎這條毒蛇,還有半個月蹦躂?太長了!
攪粥勺的手,穩得像焊死了。一個更瘋、更險的念頭,在他心底冰冷地冒了頭,像條毒蛇盤上了復仇的枯樹。
岡村寧次…三本一郎…
磨刀不誤砍柴工。
這碗粥下肚,就該磨下一把刀了。刀尖子,得對準那魔窟的心窩子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