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角宮內。
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壓抑。
宮尚角端著一碗精心熬煮、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紅豆粥,步履略顯遲疑地走向內室那張雕花的床榻。
榻上,上官淺側身向裡,只留給他一個纖細而冷硬的背影。
彷彿築起了一道無形的、拒絕他靠近的高牆。
她手中,緊緊攥著那個陳舊的小撥浪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鼓身。
那是笛落留給她的、是另一個男人的牽掛與父愛的遺物。
宮尚角看著這一幕,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澀、氣憤,愧疚、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刺痛交織在一起。
他走到榻邊,將手中的白瓷碗輕輕放在床頭的小几上,碗底與桌面接觸,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不帶任何強迫:
“淺淺,這是小廚房熬了許久的紅豆粥,我記得……你昔日最喜歡的。米粒都熬開了花,加了少許冰糖,你……用一些可好?”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上官淺連動都未曾動一下,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語,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小小的撥浪鼓和與之相關的回憶裡。
那專注的姿態,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抗議和排斥。
看著她對自己如此漠視,卻對那個逝去之人留下的物件如此珍視,宮尚角只覺得心口那股刺痛感愈發尖銳。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再次開口,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沉了幾分:“淺淺……”
依舊沒有回應。
耐心終於告罄,或者說,是那積壓的嫉妒和無力感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宮尚角猛地伸手,將那小几上的粥碗重重地一放!
“哐!”
瓷器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一聲突兀而響亮的噪音,在這靜謐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聲響終於驚動了榻上的人。
上官淺的背影猛地一僵,一直摩挲著撥浪鼓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緩緩地轉過身。
當她的臉暴露在燭光下時,宮尚角的心狠狠一揪。
——那雙原本嫵媚動人的眼眸,此刻紅腫得嚇人,裡面佈滿了血絲,眼神悲慼而冰冷。
“你走!”
她盯著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只有短短兩個字,卻像兩把冰錐,狠狠扎進宮尚角的心臟。
宮尚角的眉眼間瞬間閃過深刻的痛楚,他上前一步,幾乎是帶著一種絕望的追問:
“淺淺……你告訴我……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我該怎麼做……你才能……才能不再這樣?”
他從未感到如此無力過。
面對江湖風波,宮門重任,他都能運籌帷幄,冷靜應對。
可唯獨面對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的女子,他所有的智慧和手段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滿腔的彷徨和無措。
“怎麼做?”
上官淺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唇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那笑容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淒厲:
“你宮尚角,不是一向都做得很好嗎?權衡利弊,顧全大局,犧牲小我……你哪一樣做得不好?何須來問我……該怎麼做?!”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了太久的怨憤和委屈,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從她蒼白的臉頰滑落,留下兩道冰涼的溼痕。
“你永遠都知道該怎麼做!永遠都是對的!錯的都是我!是我不該活著!不該回來!不該……不該還對你抱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可笑期待!”
看著她洶湧而出的淚水和她話語中那深可見骨的絕望,宮尚角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像從前那樣,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抹平她眉間的褶皺。
然而,他的指尖還未觸碰到她的面板,上官淺就如同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開啟了他的手!
“別碰我!”
她的手冰涼,力道卻大得出奇,宮尚角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宮尚角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瞬。
他看著上官淺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抗拒,看著她如同躲避瘟疫般縮回床角的姿態。
一股巨大的苦澀和悲涼從心底蔓延開來,瞬間席捲了全身。
他緩緩收回手,唇角扯出一個充滿了自嘲意味的苦笑。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彷彿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心緒和並不存在的衣袍褶皺。
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紅豆粥,碗壁傳來的溫度已然變得溫涼。
“這粥……涼了。”他低聲說道,聲音沙啞,“我去……讓小廚房再熱一下。你……先休息吧。”
說完,他不再看上官淺任何反應,端著粥轉身出去了。
那向來挺拔如松、彷彿能扛起一切責任的背影,此刻在搖曳的燭光映照下,竟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與蕭索。
內室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上官淺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聽著外面逐漸遠去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一直強撐著的冷漠外殼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抬起手,用力抹去臉上肆意橫流的淚水,卻感覺越抹越多。
她無力地重新躺回床上,將那個小小的撥浪鼓緊緊抱在胸前。
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疲憊,讓她連維持一個表情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而,她並沒有發現,在那扇剛剛合攏的房門之外,一個小小的身影,一直悄悄地躲在廊柱的陰影裡。
是寶兒。
她穿著粉嫩的小裙子,梳著可愛的髮髻,一張小臉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擔憂和恐懼。
她聽到了裡面爹爹和阿孃激烈的爭吵聲,聽到了阿孃帶著哭腔的斥責,也聽到了爹爹那低沉而無奈的聲音。
她不敢進去,小小的身體緊緊貼著冰涼的柱子,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不明白,為甚麼爹爹和阿孃不能像商宮的紫商姑姑和金繁姑父那樣,總是笑眯眯的,有說不完的話?
為甚麼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樣,讓人那麼難受?
阿孃為甚麼總是哭?爹爹為甚麼看起來那麼難過?
她看著爹爹端著碗走出來,那背影看起來好孤單,好沉重。
她好想跑過去抱住爹爹的腿,告訴他不要難過,也想進去告訴阿孃,寶兒在這裡,寶兒會乖乖的……可是,裡面那種冰冷的氣氛,讓她的小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她只能繼續躲在陰影裡,用那雙清澈卻盛滿了困惑和不安的大眼睛,擔憂地望著內室的方向,小小的眉頭緊緊蹙起,彷彿也承受著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