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禾站在前院的廊下,正與聞煦交代著門派事務,眼角的餘光便瞥見楚殤和徐慧茹一前一後地從後山方向走來。
起初她並未在意。
但當她看清徐慧茹那明顯紅腫的眼眶、未乾的淚痕以及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時,她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她立刻停下與聞煦的交談,快步迎了上去。
目光先是落在徐慧茹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上,隨即帶著一絲審視和隱隱的不悅,投向了跟在後面、面色依舊冷峻的楚殤。
“慧茹,”風禾的聲音帶著關切,伸手將徐慧茹輕輕拉到自己身後,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然後自然而然地擰起秀眉,對著楚殤,語氣雖不算嚴厲,卻帶著明顯的質問意味,“你這是怎麼了?怎麼一副哭過的模樣?”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衝著男子,“楚殤,我知道慧茹她……因為覺得你與她失蹤的兄長容貌相似,心中寄託了太多思念,所以這些日子總是忍不住圍繞在你身邊。”
“她年紀小,心思單純,或許行事有些莽撞,惹你厭煩,但她絕無惡意。你就算心中不耐,不願理會,又怎麼能……欺負她一個姑娘家?”
在風禾看來,徐慧茹雖然有些嬌縱和執拗,但本性善良,對楚殤的糾纏也多是源於對兄長的移情,並非男女之情。
楚殤性子冷硬,不近人情,她是知道的,但若因此就讓慧茹受委屈,她這個做姐姐的,絕不能坐視不理。
看著風禾明顯動了氣,為自己出頭,徐慧茹心中又是溫暖又是著急,連忙從風禾身後探出身來,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解釋道:
“不是的!聞姐姐,你誤會了!楚大哥他沒有欺負我!真的沒有!”
她抬起還帶著淚光的眼睛,懇切地看著風禾:“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心裡難受,一時沒忍住才哭了……跟楚大哥一點關係都沒有,他……他還安慰我來著……”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臉頰微微泛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
風禾聞言,微微一怔,目光再次轉向楚殤。
只見他依舊沉默地站在那裡,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似乎並沒有要為自己辯解的意思。
然而,風禾卻敏銳地捕捉到,當他聽到徐慧茹急切的維護時,他那雙總是如同寒潭般不起波瀾的眸子,在看向徐慧茹時,竟悄然掠過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那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和不耐,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關切,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瞭的心疼?
風禾心中一動,再仔細看去,楚殤雖然依舊沒甚麼表情,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氣,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她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誤會了。
這個看似鐵石心腸的男人,似乎……也被眼前這個哭得可憐兮兮的小姑娘,在不經意間,悄悄撬開了一絲縫隙。
她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下來,但關切未減。
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過徐慧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動作溫柔,聲音也放柔了許多:
“好了,是姐姐錯怪楚殤了。那你說說,到底是怎麼了?不管是甚麼事,受了甚麼委屈,都告訴姐姐,姐姐一定給你撐腰,絕不會讓你白白受人欺負。”
感受到風禾指尖傳來的溫暖和話語中毫無保留的維護,徐慧茹剛剛止住的淚水瞬間又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著轉。
她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著說道:“姐姐……這次我回淨月門……我叔父叔母他們……他們揹著我,將我許配給人家了……”
風禾眉頭一蹙:“許配人家?若是良配……”她話未說完,便看到徐慧茹猛地搖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不是良配!姐姐,我不願意嫁!”徐慧茹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他們給我找的是城西那個姓王的鐵礦主!那個人……那個人年紀比我爹還大,家裡已經有了七八房小妾,而且……而且聽說他脾氣暴戾,動不動就對下人非打即罵,對家裡的妾室也不好……我要是嫁過去,這輩子就毀了!姐姐,我不要嫁!我死也不要嫁給他!”
說著,她彷彿又看到了那暗無天日的未來,巨大的恐懼和委屈讓她再次失控,猛地撲進風禾的懷中,緊緊抱住她,放聲痛哭起來,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風禾聽著徐慧茹的哭訴,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強烈的不適和怒意。
她輕輕拍著徐慧茹的後背,眼神卻冷了下來。
又是這種為了利益犧牲女子幸福的把戲!
她想起徐慧茹之前被送去宮門選親,如今又被安排給一個年邁暴戾的礦主做妾……淨月門那些長輩,當真是將慧茹當成了可以隨意交換的籌碼!
“慧茹,別怕,別哭了。”風禾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她輕輕撫摸著徐慧茹的頭髮。
“你放心,既然你不願意,姐姐絕對會想辦法幫你。這樁婚事,只要你不點頭,誰也不能強迫你。”
徐慧茹從她懷中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眼中充滿了感動,卻也帶著深深的憂慮:
“可是姐姐……他們已經交換了庚帖,幾乎算是定下了……我叔父叔母態度很強硬,他們還……還去逼迫我爹孃,我爹孃性子軟,不敢反抗,也已經……已經同意了……”
想到父母那無奈又愧疚的眼神,她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風禾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冷靜分析的神色:“既然是那個王鐵礦主……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
此人確實家資豐厚,但為人吝嗇苛刻,名聲並不好。
淨月門近年來在礦產採購上似乎有些拮据,想必是看中了他家的礦脈和財力,想借此聯姻來獲取便利。”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無妨,此事交給我來斡旋。”
就在這時,一旁沉默許久的楚殤,也突然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掌門,我也會幫徐姑娘。”
風禾轉過頭,看向楚殤。
只見他目光沉靜,眉頭微蹙,臉上雖然沒甚麼表情,但那眼神中的擔憂和那份想要保護的決心,卻是清晰可見。
風禾心中確定,這塊寒冰,是真的被徐慧茹這團執著的小火苗,給捂熱了。
她剛想再說些甚麼,安排一下如何著手處理此事,卻見楚殤上前一步,目光先是落在依舊靠在風禾懷中抽噎的徐慧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風禾,用一種極其鄭重、彷彿經過了深思熟慮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掌門,楚殤有一事相求。”
風禾有些意外:“何事?你說。”
楚殤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一字一句道:“我想……認徐姑娘為義妹。”
此話一出,不僅是風禾,連原本還在低聲啜泣的徐慧茹也猛地抬起了頭。
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一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震驚。
隨即迅速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驚喜和感動所取代,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卻是喜極而泣。
風禾看著楚殤那認真的神情,又看了看徐慧茹那激動得說不出話的樣子,心中瞬間瞭然,隨即湧上一股欣慰之情。
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好!這是好事!我準了!”
她樂得見到這樣的結果。
楚殤雖然性子冷,但重情重義,能力出眾。
徐慧茹一直苦苦尋找兄長而不得,心中那份缺失的親情和依靠,若能由楚殤以兄長的身份來彌補一部分,對她而言,無疑是莫大的慰藉。這或許,也是命運另一種形式的安排。
得到風禾的應允,楚殤似乎也鬆了口氣,但他並未就此結束,而是再次開口,提出了一個更鄭重的請求:“掌門,楚殤還想……能否請沐前輩出面,為我們兄妹二人,做個見證?”
風禾聞言,笑著點了點頭:“當然可以。老祖宗最是喜歡熱鬧,尤其是這種成全好事的熱鬧。不過她這幾日又耐不住寂寞,下山雲遊,品鑑各地美食去了,歸期未定。等她回來,我便立刻請她為你們主持結拜儀式,定要辦得熱熱鬧鬧的!”
聽到風禾的安排,徐慧茹再也忍不住,掙脫開風禾的懷抱,幾步跑到楚殤面前,仰著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聲音哽咽卻充滿了喜悅:“楚……楚大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楚殤看著她那又哭又笑的模樣,冷硬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雖然幅度極小,卻足以讓熟悉他的人都感到驚訝。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風禾那樣摸摸她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覺得有些不合禮數,略顯僵硬地放了下去,只是低聲道:“以後,叫我哥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