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之內,肅殺之氣並未因宮遠徵的離去而消散,反而因觀星塔那持續擴散的詭異力量而愈發凝重。
宮尚角坐鎮角宮,案頭堆積著各地傳來的急報,皆是關於能量外洩造成的恐怖景象。
他眉頭深鎖,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儘管已按沐顏之意讓宮遠徵前去,但他心中那根名為“擔憂”的弦卻始終緊繃。
宮遠徵和聞風禾,此行北上烏蘭布,路途遙遠,前路未知。
難保不會因情失智,遭遇不測。
他不能將所有的希望,乃至宮門的未來,完全寄託在一個被感情衝昏頭腦的弟弟身上。
他必須再上一道保險。
思緒輾轉間,一個人的身影浮現在他腦海——凌澈。
自從那日金繁設計將凌澈引出鬼域林。
宮門眾多高手合力,才勉強將這神秘的守林人擒住。
關押在宮門最深、最陰暗的地牢之中。
宮門的規矩,絕不會容忍任何與無鋒有所牽連之人。
即便凌澈聲稱他只聽從沐顏的吩咐,而沐顏並未直接參與無鋒對宮門的殺戮。
但這依然觸犯了宮門的底線。
地牢內,終年不見天日。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鐵鏽的氣息。
唯有牆壁上零星的火把投下搖曳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角黑暗。
宮尚角踏著冰冷的石階走下。
腳步聲在幽閉的空間裡迴盪。
他來到最裡面的一間牢房前,鐵柵欄後,凌澈盤膝而坐,閉目凝神。
即便身處囹圄,他依舊脊背挺直,面容平靜,帶著一種超脫物外的坦然。
彷彿周遭的陰冷與汙穢都無法侵染他分毫。
“凌長老,”
宮尚角的聲音打破了地牢的沉寂,帶著一貫的冷冽。
“有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不知凌長老是否感興趣。”
凌澈彷彿未聞,連眼皮都未曾顫動一下。
依舊維持著入定的姿態,將他視若無物。
宮尚角也不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繼續說道:
“凌長老,我知道,你一向只在乎你那片鬼域林,既不關心宮門內務,也不願受宮門規矩束縛。”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蠱惑:
“但是,若此事……關乎沐顏呢?”
“沐顏”二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凌澈表面的平靜。
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眼眸在昏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直直地射向柵欄外的宮尚角。
他緩緩起身,動作間帶著常年居於林野的矯健與沉穩。
“沐顏?”凌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出了甚麼事?你又需要我做甚麼?”
宮尚角看著他那瞬間緊張起來的反應,心中瞭然。
玩味一笑,並未直接回答。
反而提起了舊事:
“還記得嗎?你我十歲那年,我曾入鬼域林與你比試。在那之前,你我的交手,那之前。你從未贏過我。可那一次……”
他頓了頓,目光審視著凌澈:“你卻出乎意料地勝了我。”
“當時我只驚詫於你武功的突飛猛進,如今想來,原來那時……你便已得了沐顏的指點,成了她的弟子了吧?”
凌澈的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瞬。
但很快恢復如常,並未承認,也未否認。
只是沉默地看著宮尚角。
宮尚角見他不答,也不再追問,語氣緩和了些許:“你不必擔心。宮門也並非不分青紅皂白,見無鋒便殺。”
“沐顏前輩……她雖與無鋒有所關聯,但確實未曾直接參與針對宮門的殺戮。”
“而如今,我們面對觀星塔與無量塔這共同的威脅,需要同心協力。自然不會對你這位沐顏的弟子如何。”
凌澈聞言,目光微凝,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嘲諷:
“角宮主此言,究竟是宮門當真如此寬宏大量,不想與沐顏為敵?”
“還是……你們根本奈何不了她,並且,眼下也確有求於她?”
這話精準地刺中了宮尚角,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聲音也帶上了厲色:“凌澈!別忘了你的根!你是這舊塵山谷的人,是宮門記載在冊的守林長老!”
凌澈坦然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沒錯,我生於斯,長於斯。但是,”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更屬於我自己,屬於那片林子,也只聽從我認為對的人和事。”
宮尚角英俊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壓抑的煩躁。
他不想再與凌澈進行這些無意義的言語交鋒。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直接丟擲目的:
“就一句話,這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你願不願意要?”
凌澈眼中複雜之色一閃而過。
宮尚角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的話不可盡信。
但……若真與沐顏有關?
“好,”凌澈不再猶豫,沉聲道,“我同意去。說吧,何事?”
宮尚角見他答應,也不再繞彎子:
“沐顏讓宮遠徵和聞風禾前往烏蘭布尋找解決塔患之法。”
“此行路途遙遠,兇險難料。我需要你暗中跟隨,保護他們周全,確保他們能順利抵達烏蘭布並返回。”
他特意強調了“保護”二字,尤其是“聞風禾”。
“聞風禾……”凌澈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記得這個女子,沐顏曾特意囑咐他要保護她,甚至配合宮遠徵給她設局。
“是她……我明白了。”他點了點頭,“好,我會去的。”
……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的一處荒廢院落中,正上演著一場激烈的廝殺。
聞風禾手握玄鐵匕首,身形靈動如燕,在十餘名黑衣人的包圍中穿梭、格擋、反擊。
她的招式狠辣精準,每一擊都直取要害,顯然實戰經驗極其豐富。
然而,她畢竟不久前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身體遠未恢復到巔峰狀態。
而這些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攻勢如同潮水般連綿不絕。
時間一長,聞風禾的氣息開始紊亂,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動作也不如最初那般迅捷。
更讓她心緒不寧的是,宮遠徵不見了蹤影。
他們原本一同趕路,途徑這片荒院時暫作休息,卻莫名遭到了這群黑衣人的伏擊。
混亂中,她與宮遠徵被衝散,此刻也不知他情況如何。
就在她因擔憂而分神的剎那,一名黑衣人如鬼魅般從她視覺死角襲來,手中長劍帶著寒光,直刺她左臂!
“嗤——!”
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聞風禾悶哼一聲,左臂瞬間傳來一陣劇痛,鮮血迅速染紅了衣袖。
傷口不深,卻極大地影響了她的行動。
眼看黑衣人再次合圍而上,攻勢愈發兇猛,聞風禾心知不能再硬拼下去。
她咬緊牙關,看準一個空隙,虛晃一招。
足下一點,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後疾退。
瞬間衝出了荒院的破敗圍牆!
“追!”黑衣人頭領一聲令下,眾人立刻窮追不捨。
聞風禾捂住流血的手臂,憑藉著對地形的敏銳感知和過人的輕功,在狹窄的巷道間疾馳。
她能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呼嘯的破空聲。
拐過一個街角,她瞥見一旁一家客棧二樓的一扇窗戶恰好敞開著。
情急之下,她也顧不得許多,提氣縱身,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躍入了窗內。
隨即反手迅速而輕巧地將窗戶關上,插好插銷。
幾乎就在她關窗的瞬間,雜亂的腳步聲從窗下的街道疾馳而過,逐漸遠去。
聞風禾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地喘息著,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
左臂的傷口因剛才的劇烈運動而陣陣抽痛,鮮血還在不斷滲出。
然而,當她平復下急促的呼吸,警惕地打量這間陌生的客房時。
才猛然驚覺——房間內並非空無一人!
靠近內側的屏風後,隱約映出一個纖細窈窕的人影,似乎正坐在桌旁。
聞風禾心中一凜,立刻握緊了手中的匕首,強忍傷痛,擺出防禦姿態,沉聲道:
“姑娘,不好意思,在下被仇家追殺,情急之下誤入此間,絕無惡意。”
“待外面安全了,我立刻離開。”
屏風後靜默了一瞬,隨即,一個輕柔卻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傳來:
“被仇家追殺的姑娘,我見得多了,像你這般身手和鎮定的,倒是不多見。”
話音落下,一個女子從屏風後緩步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勁裝衣裙,既不失幹練,又襯得她膚白如雪。
面容清麗嫻靜,眉眼間卻自帶一股歷經世事的通透與淡然。
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略顯狼狽的聞風禾。
看清女子容貌的瞬間,聞風禾瞳孔微縮。
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是你?”
那女子聞言,微微挑眉,笑容加深了幾分,帶著幾分玩味:
“哦?怎麼,姑娘認識我?”
她並未在意聞風禾的戒備,目光落在她依舊在淌血的手臂上,語氣自然地轉向了關切:
“姑娘,若再不處理傷口,你這手臂的血怕是真要流乾了。”
說著,她竟自顧自地走到一旁的櫃子前,取出了乾淨的紗布、清水和金瘡藥,動作熟練地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
然後好整以暇地看著聞風禾,示意她過來。
聽著她帶著打趣卻並無惡意的語氣,看著她坦然自若的舉動,聞風禾心中的警惕稍減。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低聲道了句:“多謝。”
然後開始自行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那女子則隨意地坐在桌旁,單手支頤,目光落在聞風禾熟練的包紮動作上。
又似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緊閉的窗戶,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怎麼?那位對你寸步不離、眼神恨不得將你吞吃入腹的宮遠徵……此刻竟不在你身邊護著你?”
聞風禾正在系紗布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愕然地看向那女子。
她怎麼會知道宮遠徵和自己在一起?
那女子,正是云為衫。
她看著聞風禾驚訝的表情,輕輕一笑,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說起來,倒也有趣。我們這些曾經被迫為無鋒賣過命的女子。”
“怎麼兜兜轉轉,好像都和宮門那幾兄弟扯上了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呢?”
聞風禾沉默著,沒有接話。
她自然明白雲為衫話中所指:
她自己與宮遠徵,上官淺與宮尚角,以及……云為衫自己與宮子羽。
云為衫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目光落在她包紮好的手臂上,語氣依舊平淡。
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滄桑:“你便是聞風禾吧?聞嶺派的那個?”
聞風禾點了點頭。
“其實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云為衫繼續說道,眼神有些悠遠:
“你在江湖上憑自己的本事闖出了名頭,是能叫得上字號的人物。”
“進入無鋒,也是後來門派遭難之後的事情了吧?”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那是一種同為淪落人,卻又境遇各異的感慨:
“不像我們這種人……從小就被無鋒撿回去,或者搶回去,像訓練工具一樣養著,沒有名字,沒有過去。”
“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殺人,或者被殺。能僥倖掙脫出來,撿回一條命,隱姓埋名地活著,就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她這番看似平靜的訴說,卻讓聞風禾心中堵得難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想說,自己並非幸運。
聞嶺一夜之間血流成河,父母慘死,門人離散,她同樣家破人亡。
她被迫踏入無鋒,在陰謀與殺戮中掙扎求生。又何嘗被命運眷顧過?
若說真有甚麼幸運……或許就是遇到了沐顏老祖宗。
儘管沐顏自己可能認為只是一時興起,甚至因此讓她揹負了更多。
但在聞風禾心裡,沐顏的出現,確實是她晦暗人生中的一縷微光。
她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說出這些,只是低聲道:
“雲姑娘,我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你我境遇雖不同,但其中的苦楚,大抵是相通的。”
“若你想知道我的事,以後……有機會再慢慢告訴你吧。”
云為衫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與堅韌,瞭然地微微頷首。
語氣緩和了些許:“好,喜聞樂見。”
聞風禾包紮好傷口,感覺體力恢復了些許,便起身準備告辭:
“雲姑娘,多謝援手,打擾了,我這就離開。”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云為衫卻忽然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
“不急。”云為衫抬眸看她,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這兒剛得了一些不錯的新茶,香氣清冽,回味甘醇。姑娘方才受驚,不妨坐下喝杯熱茶,定定神再走不遲?”
聞風禾微微蹙眉,心中疑惑。
她與云為衫素昧平生,方才出手相助已屬難得,為何此刻又出言挽留?
但看云為衫的神色,坦蕩中似乎又隱含著一絲更深的意思,不像是單純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