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北行之路的前夜,聞風禾的心境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她曾以為,自己這一生,只為爹孃的血仇、為聞嶺的復興而活,目標明確。
哪怕道路艱險,也只需一往無前。
可如今,她發現自己的心變得沉甸甸的,裡面裝下了太多割捨不下的牽掛。
有那個看似頑童、實則揹負著比她更沉重過往的老祖宗沐顏;
有那個眼神純淨滿是依賴的徐慧茹;
還有……還有那個如同烈焰般闖入她生命,帶給她極致喜悅與刻骨疼痛的男子——宮遠徵。
想起他,心口便是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銳痛。
那些恢復的記憶碎片裡,有他笨拙的溫柔,有他偏執的佔有,有他絕望的嘶吼,也有他近乎卑微的乞求。
她記得他指尖的溫度,記得他懷抱的力度,更記得他說“我愛你”時,那雙鳳眸中燃燒的赤忱。
可是,這一切兒女情長,所有個人悲歡,其存在的前提是——這個世界安然無恙。
倘若那“無量流火”的力量徹底失控,山河傾覆,生靈塗炭。
那麼所有的愛恨情仇、門派恩怨,都將失去意義,化為虛無的塵埃。
況且,她不禁去想,自己為何能成為那個唯一從塔中生還的人?
是僥倖,還是……某種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宿命?
無論答案是甚麼,既然這份“特殊”落在了她身上,她便無法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至少,她要去盡力一試。
為了那些她牽掛的人,為了這片她生長的天地,她必須踏上這條未知的征途。
行囊簡單得近乎孤絕:
沐顏鄭重交給她的那塊能量石玉佩,被她貼身藏好;
一柄鋒利的玄鐵匕首,是她防身的依仗;
還有那份指引方向的古老羊皮卷。
出發前,她獨自一人來到聞嶺後山的僻靜處,那裡並排立著兩座沒有銘文的墳塋,裡面安眠著她的爹孃。
她跪在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爹,娘,”她輕聲低語,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女兒不孝,未能時刻守在聞嶺。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去做。
“若此行順利,天下安寧,聞嶺必能重現昔日榮光。若……若女兒未能歸來,也請爹孃勿要掛念,女兒……無愧於心。”
站起身,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撫摸腕間那枚冰涼的金鈴。
指尖觸及那刻著“徵”字的細微凹凸時,一股巨大的悲傷毫無預兆地襲來。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滴在墳前的黃土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
其實,人生的每一步,都和她最初設想的都不一樣。
她沒想過聞嶺會遭此大劫。
沒想過自己會失去記憶。
更沒想過會與宮遠徵那樣的人產生如此深刻的糾葛。
但是,在每一個命運的岔路口。
當她能夠自主選擇時。
她最終都走向了自己內心深處最認可、最無法迴避的那條路。
哪怕那條路佈滿荊棘,通向未知的黑暗。
此去,目標在北方的烏蘭布。
那裡苦寒遙遠,前路莫測。
聞風禾抬起頭,望向深邃的夜空。
今夜無月,只有漫天繁星,如同無數雙沉默的眼睛,見證著她的抉擇。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顆格外明亮的星辰上定了定,彷彿從中汲取了某種堅定的力量。
既然已經決定,那便無需再猶豫了。
她最後回望了一眼沉睡中的聞嶺,毅然轉身。
嬌健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向著北方,孤身前行。
……
與此同時,在另一片寂靜的山林中,宮遠徵如同失了魂的幽靈。
漫無目的地穿行著。
他剛剛冒險潛入無鋒的雲巔殿,那裡卻已是人去樓空。
不僅沒有聞風禾的蹤影,連沐顏也不知去向。
一種巨大的恐慌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為甚麼?
只要她有心避開,這個世界彷彿就變得無比廣闊。
讓他無論如何都尋覓不到她的蹤跡。
這種抓不住、尋不回的感覺,比任何刀劍加身都更讓他痛苦難當。
就在他心急如焚,心頭酸澀得幾乎要窒息之時。
一個冰冷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遠徵弟弟?”
宮遠徵身體一僵,緩緩回頭,只見宮尚角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
面色沉鬱,眼神銳利如刀。
“我去往聞嶺,不見你人,你又在這裡做甚麼?”
宮尚角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質問。
宮遠徵本能地想要閃避,他此刻心亂如麻。
實在無力應對兄長的責問。
“宮遠徵!”宮尚角厲聲喝止他的退縮。
“你躲甚麼?你可知道宮門如今發生了甚麼!?”
聽出宮尚角語氣中的凝重與急切,宮遠徵眉頭緊緊鎖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宮門……出甚麼事了?”
“天大的事。”
宮尚角言簡意賅,聲音沉重。
他快步上前,盯著宮遠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觀星塔出了問題。塔內封印的那股力量已經衝破束縛,正在持續不斷地向外擴散,塔周十里,已成人間煉獄,死傷弟子與無辜生靈……不計其數!”
“甚麼?!”宮遠徵大驚失色,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觀星塔的傳說他自然知曉,那是宮門最大的禁忌與秘密!
其兇險程度,絕不亞於無鋒的無量塔!
電光火石之間,他猛然想起徐慧茹的話:
沐顏和風禾正是因為無量塔異動才離開聞嶺的!
難道……?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那個可怕的聯想,
深知此刻宮門更需要他。
“哥,我們回宮門!”他立刻做出決斷。
兄弟二人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宮門。
尚未靠近觀星塔區域,便已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氣息。
原本青翠的山林,此刻呈現出大片枯黃死寂的景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
塔的包圍圈外,宮門最精銳的黃玉侍衛們嚴陣以待,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見到宮尚角和宮遠徵趕來,侍衛首領如同見到了救星,急忙上前稟告,聲音帶著惶恐與自責:
“角宮主!徵宮主!屬下無能!”
“說!”宮尚角聲音冰冷。
“昨日……昨日有兩個女子強行闖入封鎖區,她們身手極高,尤其是那個看起來年紀小的,招式詭異莫測”
“我等……我等拼死阻攔,依舊不敵,讓她們……闖了進去!”
“廢物!”宮尚角勃然大怒,周身寒氣四溢。
而宮遠徵的心,在聽到“兩個女子”時,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急聲追問:
“那兩個女子……有甚麼特點?仔細說!”
侍衛努力回憶著,臉上仍有餘悸:
“著實詭異!其中一個……看身形面容宛如十來歲的女童,但眼神和氣勢卻駭人得很!
“另一個……穿著極其鮮豔的紅衣,容貌……容貌極美,世間罕有!”
“宛如女童……紅衣……美豔……”這幾個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宮遠徵的心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幾乎站立不穩。
是她們!
絕對是沐顏和風禾!
她們去了無鋒處理無量塔還不夠。
竟然又闖入了宮門這同樣危險的觀星塔?!
一股滅頂的絕望和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間將他吞噬。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轉身。
不管不顧地就要往那死亡禁區裡衝!
“宮遠徵!!你瘋了!!!”
宮尚角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扯住了他。
“哥!放開我!是風禾!是她!!!”
宮遠徵雙目赤紅,目眥欲裂,聲音嘶啞得如同泣血。
“她又丟下我……一個人去涉險了!
“她又不要我了!!她怎麼能……怎麼能一次次這樣對我!!”
他狀若癲狂,掙扎的力道大得驚人,眼中是滔天的痛楚與瘋狂。
彷彿只要衝進去,就能抓住那個又一次決絕離他而去的背影。
宮尚角看著他這副為情所困、幾乎失去理智的模樣,又是心痛又是憤怒。
眼看言語勸阻無效,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手刀快如閃電,精準地劈在了宮遠徵的後頸上。
宮遠徵掙扎的動作驟然停止,眼中瘋狂的赤紅尚未褪去。
身體已軟軟地倒了下去。
宮尚角一把將他扶住。
看著弟弟即使昏迷也依舊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
他沉沉地嘆了口氣。
危險未知,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弟去送死。
只是,沐顏和聞風禾又去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