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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不安魂

2025-11-30 作者:瑤登登

聞嶺的春日,山花漸次開放,點綴在蒼翠的山巒與殘破的殿宇之間,帶來幾分不合時宜的生機。

然而,居住於此的人,心境卻與這漸暖的天氣背道而馳。

聞風禾的身體在沐顏的調理和聞煦無微不至的照顧下,確實一日好過一日。

蒼白的臉頰漸漸有了血色,乾瘦的身形也豐潤了些許,不再像初來時那般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她可以在聞煦的攙扶下,慢慢在聞嶺殘存的廊道院落間散步,偶爾,還能在陽光充足的午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天空發呆。

可她的精神狀態,卻如同被一層越來越厚的濃霧籠罩,每況愈下。

那雙曾經靈動狡黠的眸子,如今大多數時候依舊是一片空茫的灰白。

她常常會突然停下腳步,怔怔地望著某個角落,或是某件熟悉的舊物,眉頭緊鎖,彷彿在極力捕捉著甚麼。

她知道自己丟失了極其重要的東西,不僅僅是父母慘死的記憶,還有更多……

更多關乎她後來經歷、關乎她為何會受如此重傷、甚至關乎她為何會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悲傷的碎片。

可每當她試圖用力去想,腦袋就像被無數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入,傳來一陣陣尖銳欲裂的劇痛,痛得她眼前發黑,冷汗涔涔,不得不立刻停止這種徒勞的探索。

這種求而不得、想而不能的折磨,讓她時而焦躁,時而抑鬱,整個人彷彿被困在了一座無形的牢籠裡,找不到出口。

聞煦總是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不遠不近,像一個忠誠而沉默的影子。

他看著她因身體好轉而漸漸恢復往日幾分明媚輪廓的側臉,心中是這段時間以來最大的欣慰。

他幫不上別的忙,只能將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上。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去聞嶺後山採集最新鮮的野菜、菌菇,想方設法捕捉一些滋補的山禽,或是去溪流中捕撈肥美的鮮魚。

然後回到那間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廚房,繫上圍裙,耐心地熬煮藥膳,烹調佳餚。

他記得師姐小時候挑剔的口味,記得她不愛吃的香料,記得她喜歡喝的湯羹的火候。

他看著師姐將他精心準備的食物一點點吃下去,看著她蒼白的手指捧著溫熱的湯碗,看著她因美味而微微舒展的眉頭……那一刻,聞煦覺得自己真的被需要了。

這似乎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被師姐需要著。

不再是兒時那個需要她保護的、怯懦的小尾巴,而是可以憑藉自己的雙手,為她撐起一小片安穩天地的人。

他每天就這樣看著她,跟著她,為她洗手作羹湯,打理著聞嶺殘存的事務,心裡便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簡單而純粹的幸福填得滿滿的。

他甚至有些病態地希望,時間若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有多好。

沐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除了搖頭,還是搖頭。

她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摘來的草莖,躺在自己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吱呀作響的搖椅上,晃盪著兩條小短腿,看著聞煦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圍著聞風禾打轉,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理解。

“怎麼一個兩個都這樣?”她小聲嘀咕著,聲音裡帶著幾分嫌棄,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為了另一個人,喜怒哀樂皆繫於其身,甘願付出所有,甚至迷失自我……這世間的情愛,當真就有那麼好?”

她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看慣了紅塵翻滾,聚散離合。

情愛於她而言,不過是鏡花水月,是束縛心靈的枷鎖,是滋生軟弱的溫床。

她從不曾擁有,也從不屑於去追求這些東西。在她看來,實在是……沒意思得緊。

不過,嫌棄歸嫌棄,她對聞煦這小子,倒是越來越滿意了。

當然,這滿意絕大部分是衝著他那手出神入化的廚藝去的。

沐顏咂咂嘴,回味著昨天那碗鮮掉眉毛的山菌雞湯,從搖椅上坐起身,衝著剛從廚房出來的聞煦招了招手:“喂,小子!”

聞煦連忙小跑過來,身上還帶著煙火和食物的暖香,恭敬地問:“老祖宗,您有甚麼吩咐?”他依著師姐的叫法稱呼沐顏,心裡卻實在沒法把眼前這個長得像十來歲的小姑娘。、還特別貪吃的小姑娘跟“老祖宗”三個字聯絡起來。

只覺得她本事是大,但脾氣也怪,對聞嶺殘存的那點家底毫不客氣,珍貴的藥材、典籍,甚至是門派禁地,她都隨意取用進出,彷彿是自己家後院一般。

沐顏才不在乎這小子心裡怎麼腹誹自己。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美食和正事。

儘可能彌補自己當初的選擇造成的後果,讓聞風禾儘快恢復。

當然,還有她體內那股與無量塔異動隱隱相連的、始終未曾消散的詭異氣息,那才是最大的隱患。

“你去把這聞嶺深山裡藏著的那些好貨色,甚麼靈芝、首烏、黃精,還有那些難得的山珍野味,都給我尋摸來。”沐顏老氣橫秋地吩咐著。

指了指聞風禾房間的方向,“你師姐養身體呢,最是需要這些好東西滋補元氣。今晚的晚餐,弄得豐盛點,知道嗎?”

“好嘞好嘞!老祖宗您放心,我這就去!”聞煦一聽是為了師姐,立刻幹勁十足,連連點頭,轉身就拿起揹簍和小鋤頭,興沖沖地往山林深處去了。

能為師姐做點甚麼,是他最開心的事。

看著聞煦消失在林間的背影,沐顏從搖椅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晃晃悠悠地往聞風禾的房間走去。

“你師姐呢?”她邊走邊隨口問旁邊一個正在清掃庭院的弟子。

弟子恭敬地回答:“回老祖宗,師姐她去房裡休息了。”

“哦。”沐顏應了一聲,徑直走向聞風禾的閨房,“我去看看她,你忙你的。”

她輕輕推開房門,室內縈繞著淡淡的、她特製的安神香的清冽氣息。

然而,本該安靜休息的聞風禾,此刻卻並不安穩。

她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額頭佈滿了細密的冷汗,秀氣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彷彿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她的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身下的錦被,指節泛白。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破碎而痛苦的囈語:

“放開……放開我爹孃!”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嘶喊,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夜晚。

緊接著,她的語調變得屈辱而隱忍,帶著一種被迫的妥協:“任你們差遣……只要,不加害我聞嶺弟子……”

然後,是更加窒息般的掙扎,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淚水從緊閉的眼角不斷滑落,沒入烏黑的鬢髮之中,聲音變得哽咽而模糊,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悲傷:“……對不起……對不起……”

沐顏臉色微變,立刻快步上前。

她迅速從袖中又取出一根顏色更深沉的安神香,指尖一搓,便將其點燃,插入床頭的香爐中。

一股更加濃郁沉靜的香氣瀰漫開來,絲絲縷縷,如同溫柔的手,試圖撫平那躁動不安的靈魂。

在香氣的安撫下,聞風禾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劇烈的掙扎變成了細微的抽搐,最終歸於平靜。

只是,那眼角的淚痕依舊未乾,如同心底無法癒合的傷口,仍在無聲地滲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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