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宮遠徵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無鋒追兵逐漸逼近的窸窣聲響。
上官淺的目光掠過宮遠徵那慘不忍睹的傷勢,但是最後定格在宮尚角那張線條冷硬、寫滿不容置喙的臉上。
她靜默了一瞬,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緒翻湧了一下,隨即被她強行壓下。
她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不然,”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看似隨意的提議,卻又蘊含著不容忽視的分量,“宮遠徵,你跟我們走如何?”
這話一出,如同在死水中投下巨石。
宮尚角銳利的目光瞬間如鷹隼般鎖定了她。
上官淺彷彿沒有看到他眼中的警惕與審視,繼續平靜地說道:“我們此去,正是要去找聞風禾。她如今……大機率不在無鋒,而是去了聞嶺。”
她的目光轉向一旁憂心忡忡的徐慧茹,“你的傷,耽擱不得。慧茹出身淨月門,醫術精湛,路上便可為你診治。”
“聞嶺”二字,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燈塔,瞬間點燃了宮遠徵幾乎被劇痛和絕望淹沒的眸子。
他那雙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幾乎是想也不想,就無比堅定地點頭,嘶啞地擠出幾個字:“好……我跟你們去!”
只要能見到風禾,他怎樣都要去。
“不可!”
宮尚角斬釘截鐵的聲音如同冰雹砸落,瞬間擊碎了宮遠徵眼中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將宮遠徵護在身後。
目光冷峻地盯著上官淺,“他如今傷勢沉重,只能回宮門救治。外面危機四伏,無鋒追兵在後,我不能讓他再涉險境。”
回宮門,才是最安全、最穩妥的選擇。
他不能再任由這個弟弟,為了一個女子,一次次踏入未知的險地。
上官淺聽了這話,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了嘲諷意味的弧度。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般的涼薄,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宮尚角,”她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縹緲的寒意。
“你怎麼還是這樣……固執己見,總想著掌控一切,管著別人的人生?”
她的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宮尚角心中某個從不輕易示人的角落。
宮尚角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下頜線條繃得更緊。
他自然聽出了她話中的意有所指,那些被塵封的、關於他們之間過往的糾葛與抉擇,彷彿在這一刻又被無情地掀開了一角。
他知道她指的是甚麼。
指的是當年在宮門,他對她的防備、算計,以及最終那看似放手實則驅逐的決定。
指的是他永遠將宮門的利益、所謂的“正確”與“安全”,置於個人情感之上。
可是,這一次,他必須堅持。
宮遠徵與聞風禾的糾纏,從一開始就註定是錯的,是孽緣。
一錯再錯,除了換來更多無謂的犧牲和痛苦,還能得到甚麼?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弟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絕路上,耗盡最後一絲生機。
“哥!讓我去!我還沒見到她,我……”宮遠徵急切地抓住宮尚角的衣袖,眼中滿是懇求與不顧一切的執拗。
“閉嘴!”宮尚角猛地打斷他,聲音冷硬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看著弟弟那錯愕而受傷的表情,看著他滿身的傷痕與蒼白如紙的臉色,心中又何嘗好受?但他不能心軟,一步錯,步步錯。
就在這時,一直強作冷靜的上官淺,眼眶卻毫無預兆地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
她以為自己早已心硬如鐵,早已流乾了眼淚。
可今日,親眼目睹宮尚角如此決絕地、近乎殘忍地處理著這段他眼中的“錯誤”感情。
那壓抑已久的委屈、不甘與深埋的痛苦,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再也無法控制。
晶瑩的淚珠,就那樣毫無徵兆地,一顆接一顆地滾落她白皙的臉頰,在昏暗的林間光線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她的淚,宮尚角自然注意到了。
他呼吸一窒,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她那帶著控訴的淚眼,不自然地錯開了視線。
他從未見過上官淺如此脆弱無助的模樣,即便是在當年宮門對峙最激烈的時候,她也總是帶著倔強和偽裝。
可上官淺卻並不允許他逃避。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頭,淚水漣漣地直面著他,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地質問:“宮尚角,你今日……就是要阻攔我帶走宮遠徵嗎?”
宮尚角喉嚨發緊,彷彿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淚顏,那句早已準備好的、斬釘截鐵的“是”,竟在唇邊輾轉,變得乾澀而缺乏底氣:“……對。”
可是,這聲“對”,卻像是一把鑰匙,徹底開啟了上官淺心中積壓的所有委屈與怨憤。
她苦笑起來,淚水流得更兇,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悲涼,繼續追問:“那你……昔日在宮門,又為甚麼……要放我走?”
為甚麼當初要給她留下那一線生機?為甚麼要在她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選擇放手?
既然今日可以如此乾脆地斬斷他弟弟的念想,當初又為何要對身為無鋒細作的她,流露出一絲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心軟”?
這個問題,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直刺宮尚角內心最深處。
他眉頭緊緊鎖起,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面對她的淚眼與質問,卻是一言不發。
那些複雜的、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清的情感,在宮門的責任與個人的情愫之間掙扎的過往,他無法宣之於口。
“回答我啊!”上官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的質問在林中迴盪。
她需要的,或許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答案,只是他一個態度,一個承認,承認當年那場博弈與分離中,或許並不僅僅是冰冷的算計。
可是,回應她的,只有宮尚角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著他沉默如頑石的樣子,上官淺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她止住了淚水,臉上只剩下濃濃的疲憊與自嘲。
她看著這個她曾傾心愛過、也深深怨恨過的男人,除了苦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被宮尚角護在身後的宮遠徵,伸手想要將他扶起。
“宮遠徵,”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我欣賞你。至少,在對待自己真心所愛這件事上,你比你哥勇敢得多。”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宮遠徵身上的傷,語氣更沉:“再加上……你是我孩子的叔叔。於公於私,我今日,一定讓你見到你日思夜想的人。”
“孩子?!”
這兩個字,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宮尚角耳邊炸響。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臉上那慣常的冷靜與自制瞬間碎裂,被巨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所取代。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上前,一把用力箍住上官淺的雙肩,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
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慌亂與無措,聲音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淺淺……你,你說清楚!甚麼孩子?!!”
上官淺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終於失態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驚惶,心中卻沒有半分快意,只剩下更深的悲涼與譏誚。
“宮尚角,”她冷冷地笑著。
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狠狠鑿擊著他的心臟,“你又在這裡裝甚麼糊塗?我當日離開宮門的時候,就是懷著身孕離開的。我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訴過你,我懷了宮門的骨肉了嗎?”
宮尚角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凍結。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音節:“我……我以為……”
“你以為甚麼?!”上官淺猛地用力,狠狠推開了他箍住自己肩膀的手。
她眼中燃燒著憤怒與受傷的火焰,聲音尖銳而悲愴,“你以為我作為無鋒細作,當日說自己懷孕,是為了離開宮門找的託詞,是說謊,是裝模作樣,是為了讓你心軟放我離開是嗎?!”
她早就該想到了!這就是宮尚角啊!
在他眼裡,只要她頂著無鋒細作的身份,她所做的一切就都充滿了算計與陰謀。
她的眼淚可以是假的,她的感情可以是假的,她口中關乎他們血脈延續的孩子……自然也可以是假的!
她的身份,註定了他永遠不會給予她毫無保留的信任,她在他心裡,永遠都只是那個需要防備的“無鋒孽徒”!
想通了這一點,上官淺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這些年來獨自承受懷孕的艱辛,生產的危險,撫養孩子的艱難,以及日夜煎熬的思念與委屈……在這一刻,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只是,可憐了她的女兒……從出生起,就未曾得到過父親一絲一毫的認可與期待。
宮尚角被她的連聲質問逼得啞口無言,臉上血色盡褪。
他看著上官淺那充滿了絕望與恨意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顫抖著手,下意識地想要去擦拭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動作笨拙而慌亂:“我……我會補償……孩子,孩子在何處?我來……”
“不准你打我女兒的主意!”
一提到孩子,上官淺像是被觸及了逆鱗的母獸,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周身散發出強烈的戒備與寒意。
她猛地後退一步,將所有的脆弱與悲傷再次深深掩藏起來,整個人彷彿瞬間披上了一層堅硬的鎧甲。
她站起身,抬手,用衣袖極其用力地抹去臉上所有的淚痕,彷彿要將剛才那段失控的情緒連同淚水一起徹底擦去。
再抬頭時,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疏離與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
“不好意思,”她的聲音變得客套而冷漠,彷彿剛才那個情緒崩潰、淚流滿面的女子從未存在過。
“舊人舊事,本不該提的。是我失態了。”
她不再看宮尚角那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模樣,轉身,堅定地扶起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的宮遠徵,對徐慧茹輕聲道:“慧茹,我們走。”
徐慧茹連忙上前幫忙攙扶,擔憂地看了一眼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宮尚角,最終還是沉默地跟上了上官淺的腳步。
宮遠徵雖然重傷虛弱,但方才那番激烈的對話,他依稀聽入了耳中。
他看著兄長那從未有過的狼狽與痛苦,又看了看上官淺決絕而冰冷的側臉,心中亦是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情之一字,為何總是如此傷人?但他此刻,心中更多的,還是對即將可能見到聞風禾的、微弱卻執拗的期盼。
林間,只剩下宮尚角一人,如同雕像般僵立在原地,望著上官淺她們離去的方向。
那雙總是運籌帷幄、洞悉一切的眼眸裡,此刻卻填滿了空洞和無措。
孩子的存在,如同最沉重的審判,將他一直以來堅信的某些東西,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