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量塔的異動並未停歇,反而如同被喚醒的沉睡巨獸,那幽暗的光芒吞吐不定,頻率越來越快。
籠罩在雲巔殿周圍的詭異能量場也隨之變得紊亂、躁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某種平衡正在被打破。
沐顏全神貫注地感應著無量塔的變化,心中警鈴大作。
這“天外之物”沉寂多年,此刻突然活躍,絕非吉兆。
她試圖追溯其根源,卻發現那能量的核心深邃如淵,以她的見識竟也難以完全看透。
就在那能量波動達到一個臨界點的瞬間——
“唔……”
一聲極其微弱,幾乎細不可聞的呻吟,突兀地在死寂的寒玉床邊響起。
沐顏猛地回頭,只見床上那具如同冰封了許久的身軀,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彷彿掙扎著要衝破某種束縛。
下一刻,在沐顏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聞風禾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眸,曾經明亮如星,狡黠如狐,蘊藏著無盡的智慧與堅韌。
可此刻,裡面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白,如同被濃霧籠罩的荒原,找不到絲毫焦點,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水……”乾裂的嘴唇翕動,發出沙啞的氣音。
沐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虛軟無力的身子,將一杯溫水湊到她唇邊。
看著她本能地小口吞嚥,沐顏的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沉甸甸的。
這甦醒,太過詭異,與無量塔的異動幾乎同步,讓她無法不將兩者聯絡起來。
“孩子,你覺得怎麼樣?”沐顏試探著,聲音放得極輕。
聞風禾喝完了水,靠在沐顏臂彎裡,眼神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似乎在努力凝聚思緒。
半晌,她才用一種帶著陌生疏離感的、緩慢的語調開口:“我……是聞風禾。聞嶺派……的聞風禾。”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我認知。
沐顏的心沉了下去:“那你……記得發生了甚麼嗎?記得宮門或者無鋒嗎?記得……我嗎?”
聞風禾的眉頭困惑地蹙起,空茫的眼神裡掠過一絲掙扎,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緩緩搖頭,動作因虛弱而顯得滯澀:“不記得……我只知道,我是聞風禾,聞嶺派的繼承人。我要……振興聞嶺,守護爹孃留下的基業。”
她反覆唸叨著這幾句話,如同設定好的程式,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沐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已然明瞭。
這絕非普通的失憶,更像是魂魄在某種強大而詭異的力量衝擊下,被強行剝離了大部分情感與記憶的烙印,只餘下最核心、最執著的本能責任。
是那天外之物的能量影響嗎?她不敢確定,但深知此刻任何輕率的治療或用藥,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我要回去……回聞嶺……”聞風禾掙扎著想要起身,但她的身體太過虛弱,四肢軟綿綿的不聽使喚,剛離開沐顏的支撐便向前栽去。
沐顏連忙扶住她。
“你現在的身子,哪裡都去不了。”沐顏試圖勸阻。
“不!我要回去!”聞風禾卻異常執拗,空洞的眼神裡迸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反覆重複著“聞嶺”和“責任”,彷彿那是她存在於世的唯一意義。
她不顧一切地試圖推開沐顏,哪怕只是讓手指移動分毫都艱難無比,卻依舊不肯放棄。
看著她這失魂落魄卻又倔強無比的模樣,沐顏深知強行留下她只會讓她更加痛苦,甚至可能徹底崩潰。
她長長嘆了口氣,妥協道:“好,好,我帶你回去,帶你回聞嶺。”
……
與此同時,宮門之內。
經過一段時間的精心調養,宮遠徵的身體雖然依舊比往日虛弱,但至少已無性命之憂。
然而,身體的恢復並未帶來心靈的平靜,反而讓那份對聞風禾的思念與擔憂發酵得愈加熾烈,如同毒焰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之前,宮尚角以雷霆手段處理了無鋒細作,也將關於聞風禾的所有訊息死死捂住,嚴禁任何人向宮遠徵透露半分。
他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一旦知曉,必定不顧一切,而那剛解了情毒、油盡燈枯的身體,根本經不起任何折騰。
然而,百密一疏。
金繁拼著受傷,設計將凌澈引出鬼域林,宮門埋伏的眾多高手合力,終於暫時制住了這位神秘的守林人。
在宮遠徵的逼問下,凌澈終究還是吐露了聞風禾可能身在無鋒的訊息。
這一訊息,如同在宮遠徵死水般的心湖中投下了巨石。
他不管兄長的阻攔,不顧自身的虛弱,心中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去無鋒!去找她!他要知道她是否安好!
他幾乎是搶了一匹馬,一路不顧一切地策馬狂奔,體內殘存的內力被壓榨到了極致,喉頭數次湧上腥甜,又被他強行嚥下。
當他終於趕到那隱於雲霧深山之中的無鋒入口時,臉色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宮門宮遠徵,求見無鋒主事!”他強撐著挺直脊背,對著守在山門前的無鋒弟子喝道,聲音因虛弱和急切而微微顫抖。
“宮門的人?”守門弟子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充滿敵意,“無鋒與宮門,世代為仇,從無往來!找上門來,是想找死嗎?!”
“我並非來尋釁,我只為尋一人!聞風禾是否在你們這裡?”宮遠徵急切地上前一步。
“放肆!無鋒重地,豈容你宮門之人擅闖打聽!找死!”幾名無鋒弟子立刻拔出兵器,殺氣騰騰地圍了上來。
“讓我進去!”宮遠徵眼見溝通無望,心中積壓的焦慮、擔憂、恐懼瞬間爆發。
他不再多言,強提一口真氣,揮掌便向攔路者攻去!
然而,情毒雖解,元氣大傷。
他此刻的實力,十不存一。
掌風雖依舊凌厲,卻失了往日的沉穩與磅礴。無鋒弟子人多勢眾,配合默契,刀光劍影瞬間將他籠罩。
宮遠徵咬緊牙關,憑藉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和精妙的招式周旋,身上很快便添了幾道血痕。他每一次發力,都感覺丹田處傳來針扎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不肯後退,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風禾在裡面!他必須進去!
鮮血從他嘴角溢位,染紅了他蒼白的下頜。他的動作越來越慢,破綻越來越多,眼看就要被亂刀砍中……
而就在這山門纏鬥、殺機四伏的時刻,沐顏正攙扶著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口中只喃喃念著“聞嶺”的聞風禾,從無鋒另一條隱秘的路徑悄然離開,踏上了返回聞嶺派的歸途。
在這一刻,兩人擦肩而過,駛向未知的迷霧。
一個在仇敵門前浴血苦戰,只為求證一個答案;
一個在心魂迷失中蹣跚歸去,只餘下一個空洞的責任。
他們之間,好像隔著無鋒外,似乎還有一道更為深邃、更為天塹無涯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