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月門的舊址,隱藏在一片人跡罕至的翠谷深處。
與無鋒雲巔殿的孤寒冷寂不同,這裡瀰漫著一種被時光遺忘的寧靜與荒蕪。
藤蔓肆意攀爬,昔日的練功場已被荒草覆蓋,唯有那座依山而建的主殿,雖也佈滿歲月的痕跡,卻依舊頑強地矗立著,如同一位沉默的守護者。
上官淺護著徐慧茹,一路疾行,抵達時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給殘破的建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卻絲毫驅不散徐慧茹心頭的寒意。
“典籍室就在主殿後面。”徐慧茹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她的聲音因之前的痛哭和長途跋涉而沙啞,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
她帶著上官淺繞過正殿,推開一扇沉重的、幾乎要被藤蔓完全吞噬的石門。
門內是一間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密室,一排排用特殊木材打造的書架雖然老舊,卻並未腐朽,上面密密麻麻地陳列著各種竹簡、帛書和線裝古籍。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墨與草木混合的奇特氣味。
“就是這裡了。”徐慧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從這熟悉的氣味中汲取力量。
她顧不上疲憊,也顧不上打掃,徑直走向最裡面那幾個標註著“秘聞”、“異症”、“禁術”的書架。
她知道,尋常醫書根本無用,唯有這些記載著世間奇詭之事的典籍,才可能有一線希望。
上官淺默默跟在身後,看著她纖細的身影在昏暗中急切地翻閱,指尖劃過古老的文字。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守在一旁,心中亦被這份執著所觸動。
時間在無聲的翻閱中悄然流逝。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夜幕吞噬,徐慧茹點燃了室內遺留的、不知放了多久的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寂。
她看得極快,卻又極仔細,不時蹙緊眉頭,或是失望地放下又一卷竹簡。
大多數記載都只是些光怪陸離的傳說,或是早已失傳的、與她所見症狀完全不符的疑難雜症。希望如同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手臂因長時間舉起竹簡而痠麻顫抖時,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卷被塞在書架最底層角落的暗紫色帛書上。
那帛書的材質非同一般,觸手冰涼柔韌,上面用銀絲繡著詭異的符文,看起來年代極為久遠。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抽出,拂去表面的積塵。帛書上沒有明確的名稱,開篇便是晦澀難懂的古老咒文般的記述。她耐著性子往下看,心臟卻不由自主地越跳越快。
這卷帛書並非醫書,更像是一本關於某種古老契約與禁忌力量的筆記。其中一段記載,引起了她的注意:
“……至情至性之人,若以自身神魂與生命本源為引,施展逆命禁術,可轉嫁必死之劫,亦可化解無解之毒。然,施術者必承其果,輕則魂魄受損,靈識沉寂,陷入非生非死之境,肉身如槁木,唯餘一線生機不滅;重則……神魂俱散,永世不得超生……”
“非生非死……靈識沉寂……肉身如槁木……”徐慧茹喃喃念著這幾個字,渾身如墜冰窟!這描述,與聞風禾此刻的狀態何其相似!
她強忍著心悸,繼續往下看:
“此沉寂狀態,非尋常藥石、針砭可解。因其根源在於神魂自封,意識沉淪於自身締結的因果深淵。外力強行刺激,往往徒勞無功,甚至可能加速其魂飛魄散……”
看到這裡,徐慧茹的手猛地一抖,帛書差點脫手。
她想起自己在雲巔殿施展的“回魂定魄針”,一陣後怕湧上心頭。
“然,天道不絕,萬物有一線生機。”她的目光急切地掃向最後幾行銀絲小字,“若施術者執念深重,與受術者羈絆極深,或可憑藉與之密切相關之物、之情、之景,於特定時機,引動其內心深處未泯之靈光,如同黑暗中投石問路,或能激起微瀾,為自我甦醒開啟一絲縫隙……此謂‘心引’之法,然成功率萬中無一,兇險異常……”
“心引……密切相關之物、之情、之景……”徐慧茹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雖然這記載依舊模糊,甚至充滿了不確定性,但比起之前完全的絕望,這至少指明瞭一個方向!
她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
上官淺連忙上前扶住她。
“找到了?”上官淺看到她眼中異樣的神采,低聲問道。
“還不確定,但……有了一絲線索!”徐慧茹緊緊攥著那捲暗紫色帛書,彷彿攥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們得立刻回去告訴沐長老!”
她隱隱覺得,這“心引”之法,或許與宮遠徵密切相關。
……
與此同時,無鋒雲巔殿。
沐顏依舊獨自守在寒玉床邊。
長時間的靜立,讓她嬌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她確實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從十幾年前決定破關而出,插手這塵世紛爭開始,每一步都彷彿走在鋼絲上,算計、佈局、引導,看著那些年輕的生命在命運洪流中掙扎,她有時也會問自己,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尤其是看到聞風禾如今的模樣,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感更是洶湧而來。
她伸出手,輕輕拂過聞風禾冰冷的額頭,低聲嘆息,帶著無盡的憐惜與自責:“或許……是我錯了……”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卻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嗡鳴,毫無徵兆地從遙遠的方向傳來,清晰地在死寂的雲巔殿中迴盪。
沐顏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瞬間穿透大殿,望向雲海深處那座若隱若現的無量塔!
只見那原本只是輪廓的塔身,此刻竟隱隱透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的幽光!
同時,她敏銳地感覺到,周身無處不在的、屬於無量塔散發出的那種詭異能量場,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紊亂波動!
“無量塔異動?!”沐顏心中劇震。
怎麼這一次的動靜這麼大?
而也就在這能量場產生細微波動的同一瞬間,寒玉床上,異變再生!
聞風禾那之前曾微弱顫動過的手指,再次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再是單一的顫動,而是幾根手指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嘗試著蜷縮,彷彿想要抓住甚麼!
與此同時,她那如同覆蓋著寒霜的睫毛,也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雖然未能睜開,卻不再是完全的死寂!
沐顏霍然轉身,目光死死盯住聞風禾的手和眼睛,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無量塔的異動……竟然引動了聞風禾沉寂的生機?!
而遠在宮門,正在藥圃中勉強支撐著虛弱身體,試圖檢視一株珍稀藥草的宮遠徵,心口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伴隨著一陣強烈到讓他幾乎窒息的悸動,彷彿有甚麼至關重要的東西,在遙遠的地方發出了呼喚。
他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煞白,抬頭望向無鋒所在的大致方向,眼中充滿了茫然、痛苦,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撕心裂肺的擔憂。
“風禾……”他無意識地喃喃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