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顏將聞風禾輕輕放在自己雲巔殿的玉榻上。
殿內縈繞著淡淡的藥香，與殿外飄渺的雲氣交織，恍若仙境。
然而玉榻上那個血肉模糊的身影，卻與這清雅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取來一盆靈泉水，用素白綢帕蘸著，一點點擦拭聞風禾臉上的血汙。
每擦一下，她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那道從左頰延伸至脖頸的灼傷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已經焦黑捲曲，散發出淡淡的焦糊味。
“你這丫頭...”沐顏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顫抖，
她記那艘駛入舊塵山谷的紅船上，她看著這丫頭總是緊繃著臉，所以被她惡趣味的安排了那麼高調的出場，可是她竟然穩穩的入了山谷。
那時她遠遠望著那抹紅衣勝火的身影，心中還暗自讚歎這丫頭的膽識。
後來三番兩次進宮門的鬼域林也是充滿鬥志。
可是到現在，竟已是這般光景。
沐顏取出一枚碧綠的丹藥，小心地喂入聞風禾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流滋潤著她乾涸的經脈。
隨著藥力擴散，聞風禾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生的肉芽緩緩蠕動，填補著那些可怖的缺損。
然而那道灼傷卻恢復得極其緩慢，焦黑的死肉下，隱約可見一絲詭異的黑氣在流轉。
“無量塔的異動氣息...”沐顏喃喃自語，眼神凝重，“你這丫頭，到底在塔裡遇見了甚麼？”
她伸手輕撫那道傷口，指尖觸及的瞬間，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她的指尖蔓延而上。
這是無量塔最近異動的那股氣息，沐顏終日都守在這無量塔下，她自然明白這股氣息，就是最近的那股異動。
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沐顏看著那雙眼緊閉的女子，真的想罵人的心都有了。
“性子和你那個倔爹一模一樣！”她忍不住罵道，“以前我就討厭聞枕那死腦筋，現在又開始討厭你了！不是說了不讓你上三層嗎？！”
話雖如此，她手上的動作卻愈發輕柔。
細白的指尖在聞風禾傷痕累累的肌膚上游走，將特製的藥膏一點點塗抹在傷口上。
藥膏觸膚生涼，所過之處，那些翻卷的皮肉漸漸平復，只留下淡粉色的新肉。
沐顏望著聞風禾昏睡的側臉，思緒飄回了許多年前。
那時她剛剛結束長達三十年的閉關，從雲巔殿深處的密室中走出。
迎接她的不是往日的清修時光，而是無鋒已經掌控江湖各派的訊息。
更讓她震驚的是，聞嶺派也在其中——那個她曾經不屑一顧，卻又與她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門派。
她至今還記得當時的心情。
那個總是板著臉的聞枕，那個她曾經嗤之以鼻的“正派君子”，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而她那個溫柔善良的侄女，聞風禾的母親，更是早已在門派變故中香消玉殞。
“若是早知道...”沐顏輕嘆一聲，沒有說下去。
她伸手撫平聞風禾緊皺的眉頭，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
這個動作讓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聞嶺派的那段短暫時光。
那時聞風禾剛滿月，被包裹在錦緞襁褓裡，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粉嫩的小臉，指尖傳來的柔軟觸感讓她這個向來冷心冷情的人也不由得心生憐愛。
“可惜啊...”沐顏收回手，眼神複雜，“你偏偏繼承了聞家最要不得的固執。”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無量塔。
塔頂的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光芒，彷彿在嘲笑著她的無能為力。
作為無鋒的清修長老，她本不該過問這些俗事。
百年來，她在這雲巔殿中清修，早已看淡了江湖上的正邪紛爭，而她也一向懶得管這些東西。
無鋒禮遇她，不過是因為她實力強悍，能為他們培養更多的高手。
而她留在無鋒，也不過是為了藉助這裡的資源繼續修行。
直到她感應到無量流火的異動越來越頻繁。
那股來自天外的力量正在甦醒，帶著毀天滅地的氣息。
可能是因為活了上百年的原因，有一種莫名的責任感驅使她不得不走出雲巔殿，親自鎮守在無量塔外，試圖壓制那股躁動的力量。
也正是在那時，她得知聞風禾被無鋒選中，將要作為細作潛入宮門。
“真是造化弄人...”沐顏苦笑。
她本該阻止的。
以她在無鋒的地位，想要保下一個聞風禾並非難事。可是她沒有。
一方面是因為她向來不願插手這些俗務，另一方面...她也想看看，這個有著聞家血脈的丫頭，能在宮門掀起怎樣的風浪。
現在她後悔了。
看著玉榻上那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沐顏第一次感到了揪心的疼痛。
這種陌生的情感讓她很不適應，卻又無法忽視。
“死犟死犟的，和聞枕那小子一模一樣！”她又罵了一句，語氣卻軟了下來。
她回到榻前，仔細檢查聞風禾的傷勢。
在靈藥的作用下，大部分傷口已經癒合，只有那道灼傷依然猙獰。
更讓她擔心的是，聞風禾的瞳孔還是一片混沌，顯然在塔中經歷了極大的創傷。
“就看你想要活的執念有幾分了。”沐顏輕聲道，指尖凝聚起一縷精純的真氣，緩緩渡入聞風禾的眉心。
真氣入體的瞬間，聞風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呻吟。
沐顏不得不加大真氣的輸送，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外的日影漸漸西斜。當時近黃昏，沐顏終於收回手，臉色蒼白如紙。
而玉榻上的聞風禾，呼吸已經平穩許多，臉上的痛苦之色也漸漸消退。
沐顏疲憊地坐在榻邊，望著窗外的晚霞。
雲海被染成絢爛的金紅色，美得令人窒息。
可是在這美景之下，卻隱藏著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那股無量流火異動的氣息還是留在了聞風禾的身體裡。
塔內發生的事情，絕對不簡單。
而這丫頭，能不能醒過來，醒來之後又能變成甚麼樣，還未可知。
“罷了...”她輕嘆一聲，“既然管了，就管到底吧。”
她取過一條薄毯，輕輕蓋在聞風禾身上。
動作依舊帶著幾分嫌棄，眼神卻柔軟了下來。
殿外的青銅鈴鐺在晚風中輕輕搖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