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鬼門關開。
任家鎮的夜比往常要來得更早,也更陰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紙錢燃燒的焦糊味,與若有似無的陰森寒氣。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慘白的月光將地面上那些尚未被晚風吹散的紙錢灰燼,照得一片慘然。
義莊之內,燈火通明。
九叔身穿一身嶄新的黃色道袍,神情肅穆。
他正指揮著手忙腳亂的文才與秋生,將一疊疊黃紙、一捆捆線香,與那用麵粉捏成的三牲祭品,整齊地擺放在法壇之上。
“手腳都給我麻利點!”
九叔看著兩個徒弟笨手笨腳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低聲呵斥道:
“今晚子時鬼門大開。”
“咱們必須趕在鬼差老爺們押著那些孤魂野鬼過境之前,把香火都給備足了!”
“要是怠慢了那些一年才能出來放一次風的好兄弟,惹得他們心生怨氣滯留人間,有你們兩個好果子吃!”
“知道了,師父!”
秋生嘴上應得飛快,手上的動作卻慢條斯理,一雙眼睛還不住地往門外瞟。
而文才則更是心不在焉。
他一邊將一串紙元寶胡亂地塞進火盆,一邊湊到秋生耳邊,賊兮兮地低聲說道:
“師兄,師兄!”
“我聽說鎮子東頭的亂葬崗,今晚有野臺子戲班在唱戲!”
“是專門唱給那些好兄弟聽的!”
“聽說可熱鬧了!”
“要去看看嗎?”
秋生聞言眼睛一亮,可一想到師父的嚴厲,又有些猶豫。
“這……不太好吧?”
“師父知道了,非打斷我們的腿不可!”
“哎呀,怕甚麼!”
文才拍了拍心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咱們就去看一眼!”
“就一眼!”
“師父現在忙著呢,肯定發現不了!”
“再說了,今晚有那麼多好兄弟在,說不定咱們還能碰上個漂亮的女鬼呢!”
一聽到“漂亮女鬼”四個字,秋生本就不怎麼堅定的立場瞬間便土崩瓦解!
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說書先生口中那些書生與狐仙女鬼的風流韻事。
一顆心頓時變得火熱滾燙!
“好!”
“就去看一眼!”
二人對視一眼,趁著九叔轉身去拿桃木劍的功夫,立刻貓著腰,如同兩隻偷腥的耗子,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義莊。
……
鎮東,亂葬崗。
這裡陰氣本就比鎮上濃郁數倍。
今夜更是寒風呼嘯,鬼影綽綽。
一座簡陋的野臺子就這麼孤零零地搭建在一片東倒西歪的荒墳之間。
臺下空無一人。
只有那被風吹得四處飄散的紙錢灰燼。
可臺上卻熱鬧非凡。
一個臉上塗著厚厚油彩的戲班子,正在聲嘶力竭地唱著一出無人能懂的古老戲文。
鑼鼓喧天,嗩吶淒厲。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在這寂靜的亂葬崗上,顯得格外詭異、瘮人。
文才與秋生躲在一塊巨大的墓碑後面,伸長了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他們自然看不見。
在那空無一人的臺下,此刻早已密密麻麻地“坐”滿了形態各異的孤魂野鬼。
它們一個個都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痴痴地看著臺上的表演。
這是它們一年一度的娛樂時間。
而在戲臺兩側,還站著兩排身穿黑色官服、手持鐵鏈與哭喪棒的鬼差。
他們神情肅穆,冰冷的目光來回掃視,維持著現場的秩序,防止有不守規矩的鬼魂鬧事。
就在此時!
戲臺上,一個扮演旦角的女鬼緩緩登場了。
她身穿一襲水藍色的廣袖流仙裙,身段婀娜,步履輕盈。
她臉上未施粉黛,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卻清麗絕倫,美得不像凡間生靈。
尤其是她那雙宛若一汪秋水般的眼眸,眼波流轉之間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幽怨與楚楚可憐。
彷彿能將人的魂兒都給勾了去。
“哇!”
文才看到這女鬼,眼睛瞬間就直了!
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好……好漂亮!”
秋生也是看得目不轉睛,心中小鹿亂撞。
他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見過的所有女人加起來,都比不上眼前這個女鬼的一根腳指頭!
這就是愛情啊!
文才更是色膽包天!
他看著那在臺上翩翩起舞、唱著哀婉戲文的女鬼小麗。
竟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直接從墓碑後面站了起來,扯著嗓子大聲叫好!
“好!唱得好!”
“姑娘,你叫甚麼名字啊?!”
這一聲突兀的陽間叫好,在這陰氣森森的鬼戲現場,顯得是那麼刺耳!
瞬間!
所有正在看戲的鬼魂與維持秩序的鬼差,全都齊刷刷地轉過頭!
用一種冰冷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他!
“啊?!”
文才被這上百雙不屬於活人的眼睛齊齊盯著,嚇得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好!快跑!”
秋生反應稍快,拉起文才扭頭就跑!
而那女鬼小麗在看到這兩個不知死活的陽間活人後,那雙美麗的眼眸之中也只是閃過一絲淡淡的訝異與厭煩。
她顯然對這種不知天高地厚、打擾她們清淨的凡俗男子,沒有絲毫興趣。
然而就是這短暫的騷亂!
卻打破了現場的微妙平衡!
一些本就心懷怨氣的厲鬼,趁著鬼差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猛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向著四面八方瘋狂逃竄!
“嘩啦啦”
一隻鬼逃,百鬼跟從!
現場瞬間大亂!
鬼差們揮舞著鐵鏈想要攔住它們,可逃散的鬼魂實在太多了!
它們如同決堤的洪水,衝破了鬼差的簡陋防線,向著陽氣更盛的任家鎮瘋狂湧去!
“完了……”
一名鬼差頭領看著那空空如也的觀眾席,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嘆。
……
義莊之內。
“咔嚓!”
九叔手中那剛剛點燃的三根線香,竟毫無徵兆地齊齊斷成兩截!
“不好!”
九叔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立刻掐指一算,隨即氣得渾身發抖!
“這兩個混賬東西!”
他怒吼一聲,抓起牆角的八卦劍便衝了出去!
可他剛剛衝到門口。
便看到數道流光從任家鎮的四面八方,向著義莊的方向飛速趕來!
為首的正是他那最不願意見到的師兄石堅!
石堅人未到,聲先至!
他那充滿威嚴與怒火的滾滾聲浪,便已在義莊的上空轟然炸響!
“林鳳嬌!”
“我茅山管轄之地竟有百鬼夜行之兆!”
“你這個地主是幹甚麼吃的?!”
話音未落!
一個身穿紫色道袍、面容不怒自威的中年道人,便已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了義莊院中!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神情倨傲、嘴角掛著一絲輕蔑笑容的年輕道士,正是他的兒子石少堅!
緊接著,其他幾位茅山師兄弟也紛紛面帶驚疑地趕了過來!
“大師兄!”
九叔看到石堅,臉色愈發難看,只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而那剛剛惹了滔天大禍、正準備跑回義莊尋求庇護的文才與秋生,看到院子裡站滿茅山長輩的三堂會審陣仗。
嚇得兩腿一軟,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在了義莊大門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