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上,人聲鼎沸。
可在楚塵身前三尺之地,卻詭異地落針可聞。
所有圍觀的路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那跪倒在地的中年男人。
阿風更是徹底傻眼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那一向穩重如山,甚至有些古板嚴肅的親叔叔,此刻竟像個最卑微的乞丐般,跪在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男人面前!
甚至還流著血淚,喊著甚麼“前輩”?!
“叔!你瘋了?!你幹甚麼啊!”
阿風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連忙衝上去,想要將風叔從地上拉起。
“你給他跪下幹甚麼!是他馬子撞了我欸!不對,是我撞了他馬子……”
阿風語無倫次,邏輯已經徹底混亂。
“你給我滾開!”
風叔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回頭,用那雙還在流著血淚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阿風,厲聲喝道!
那眼神之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暴怒與驚恐!
彷彿阿風再多說一個字,便會招來滅頂之災!
阿風被他吼得一個哆嗦,竟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而另一邊。
曉月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得意又解氣的笑容。
她輕輕地哼了一聲,挽著楚塵的胳膊,用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周圍人都聽清的聲音嬌聲說道:
“主上,你看這老頭,還算有點眼力見。”
“知道衝撞了咱們,是多大的罪過。”
任婷婷則是有些緊張地拉了拉楚塵的衣袖,小聲說:
“師父,他……他好像流了好多血……”
楚塵卻彷彿根本沒有聽到周圍的一切聲音。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一眼那個跪在自己腳邊抖如篩糠的人師境道士。
對他而言,一隻偶然爬到腳邊的螞蟻,並不值得他浪費哪怕一絲一毫的注意力。
他只是輕輕地拍了拍曉月挽著自己的手,聲音淡漠如水。
“走了。”
說完,他便邁開腳步,準備帶著二女徑直離開。
彷彿腳下跪著的不是一個在凡俗世界足以被尊為“法師”的修行者,而只是一塊毫不起眼的路邊石子。
走了?!
就這麼……走了?!
風叔看著那即將從自己眼前消失的白色衣角,心中那最後的一絲屬於“人師”的尊嚴,與屬於“長輩”的矜持,在這一刻被徹底碾得粉碎!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錯過了今天,他將錯過此生唯一的成道之機!
他將永遠被困在這末法時代的汙濁泥潭之中,苦苦掙扎,直到壽元耗盡,化為一抔黃土!
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求生欲,與向道之心,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仙師!!!”
風叔發出了一聲嘶啞、淒厲的吶喊!
他再也顧不上任何體面!
他猛地向前一個餓虎撲食,竟不顧一切地死死抱住了楚塵的一條大腿!
“仙師留步!求仙師大發慈悲!指點迷津啊!!”
他將自己的臉死死貼在楚塵那不染塵埃的白色長衫褲腿之上,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哭喊著:
“小老兒風順,乃茅山旁支一脈!近日城中妖邪作祟,已有數人慘遭毒手!”
“那妖邪能操控死屍,刀槍不入,邪異非常!小老兒束手無策,百思不得其解!恐長此以往,必將釀成大禍,生靈塗炭啊!”
“求仙師看在滿城生靈的份上,指點一二!小老兒願為您做牛做馬,永世為奴,在所不辭啊!!!”
這一幕徹底讓周圍所有的人都石化了!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抱著一個年輕人的大腿,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這……這到底是哪一齣啊?!
阿風更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已經徹底碎成了渣!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叔叔是不是在警局壓力太大,得了失心瘋!
而楚塵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地低下頭。
那淡漠的目光落在了風叔的頭頂,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玩味。
他倒不是對那所謂的活屍案產生了興趣。
他只是覺得,眼前這個一把年紀卻能如此豁得出去的道士,稍微有那麼一點點意思。
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自詡名門正派,卻又一個個眼高於頂的蠢貨,要有趣得多。
也罷。
就當是給這隻還算有趣的螻蟻,一點小小的賞賜吧。
“此非屍,乃術。”
楚塵淡淡地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如水,沒有任何情緒。
短短五個字。
卻像一道開天闢地的驚雷,狠狠劈在了風叔的天靈蓋上!
不是屍?!是術?!
風叔猛地抬起頭,那沾滿了血淚的臉上寫滿了巨大的茫然與震驚!
他一直以為是某種極其高深的煉屍之法!
可這位“仙師”卻說,那根本就不是屍體?!
那是甚麼?!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
楚塵那宛若天道諭令般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
“源自東瀛,以符引魂,以血飼之。”
轟——!!!
醍醐灌頂!
茅塞頓開!
這一刻,風叔的腦海之中彷彿有億萬顆星辰同時被點亮!
所有困擾了他數日之久的謎團與疑惑,在這一瞬間全部迎刃而解!
源自東瀛!
原來,是那些擅長陰陽邪術的東瀛術士!怪不得那邪氣如此陰狠、詭異,與中原道法截然不同!
以符引魂!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根本就不是屍變!而是用邪惡的符咒強行將死者的魂魄拘禁在軀體之內,再加以操控!所以那“活屍”才會保留著生前的部分行動能力,才會顯得那般“靈活”!
以血飼之!
原來,它之所以不斷傷人,不是為了吸食陽氣,而是為了用活人的鮮血來滋養它體內的邪術!難怪它越殺越強!
通了!
一切都通了!
短短十二個字!
竟將這樁讓他人師境高手都束手無策的驚天奇案,剖析得淋漓盡致,洞若觀火!
這是何等恐怖的眼界!
這是何等通天的修為!
風叔鬆開了抱著楚塵大腿的手,整個人如同灘爛泥般癱軟在地。
他望著楚塵那飄然遠去的白色背影,眼神之中再無半分求助與僥倖。
剩下的唯有那最純粹、最原始、最卑微的仰望與朝拜!
他終於明白了。
他與這位“仙師”之間的差距,早已不是境界的高低。
而是生命層次的維度之差!
是凡人與神明之間那不可逾越的無盡天塹!
“叔……叔……你沒事吧?”
阿風看著自己叔叔那失魂落魄,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的模樣,終於感到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恐懼。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風叔卻沒有理會他。
他只是痴痴地望著那早已消失在人潮盡頭的方向,用夢囈般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我見到道了……”
“我見到真正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