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擅巧思,妖通自然。”
“人力有窮,妖力可補。”
“人需煙火,妖需庇護。”
“我們恐懼的,往往是對方擁有的,而我們欠缺的力量。”
“我們仇恨的,往往是過往強加於彼此的傷痛。”
張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悲天憫人的意味。
“可這力量,為何不能互補?
“這傷痛,為何不能共愈?”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混雜的眾生。
“太平之道,非是強求一致,抹殺不同!”
“那是痴人說夢!”
“太平之道,在於求同存異!”
“求同,我們求的是活下去的渴望,求的是不再顛沛流離的安寧,求的是子孫後代能沐浴陽光、自由生長的未來!”
“這是我們所有人,所有妖,心底最深處、最樸素的同!”
“存異……”
“我們承認身軀有別,力量不同,習性相異!”
“但這差異,不該成為壁壘,而應成為我們互相學習、互相扶持、取長補短的財富!”
“兔妖種藥快,那就多種些。熊妖力氣大,那就多出些力。人類心思巧,那就多想想辦法。”
“各展所長,各安其位,各取所需。如同這天地陰陽,看似對立,實則相生相濟,方能萬物和諧。”
張浩的話語,如同清泉,流淌過每個人和妖的心田。
沒有高高在上的教條,只有立足於生存現實的,樸實卻充滿智慧的道理。
他描繪的不是一個虛幻的夢,而是一條在荊棘中共同開闢。
彼此攙扶著走下去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生路。
角落裡,偽裝成小紅的塗山紅紅,靜靜的聽著。
她那顆經歷過無數歲月,見證過太多背叛與血腥,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
此刻卻被這樸實無華,卻又蘊含天地至理的話語,激起了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
求同存異,各展所長,相生相濟……
說得太好了!
怎麼以前她從來沒有想到過這樣呢?
猶如醍醐灌頂一般,塗山紅紅有一種撥雲見霧的感覺。
她不缺力量,缺的就是這種指引自己前路的思想!
看著臺下那些因為張浩的話語,而眼神逐漸變得狂熱的人和妖。
看著他們眼中燃起的,對太平生活的嚮往和期盼。
塗山紅紅若有所思。
這並非塗山那種基於強大實力威懾下的脆弱平衡,也不是道盟那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殘酷鎮壓。
這是一種從最底層,最根本的生存需求出發。
透過承認差異,利用差異,最終超越差異而達成的……
共生之道!
正是一直以來,她苦求而不得的!
張浩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她耳邊迴盪。
“太平非無爭,乃容異求同!”
“太平非無戰,乃為生而戰!”
“太平非幻夢,乃吾輩攜手,以血汗智慧,共同鋪就之路!”
“這條路,就在我們腳下,就在你我之間!”
開啟嘴炮模式的張浩,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震得塗山紅紅的腦袋瓜子嗡嗡作響。
甚至有點跟不上張浩的節奏了。
宣講結束,塗山紅紅站在原地發愣,還在細細品味。
臺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呼喊,人聲與妖聲混雜在一起,展示出了太平村強大的凝聚力。
似乎被各種聲音喚醒。
塗山紅紅那偽裝下的身體微微顫動,內心已掀起滔天巨浪。
她終於明白了青葉的困惑,明白了自己那看不透的感覺從何而來。
張浩的力量,不僅僅來自自身。
更在於他這種紮根於現實,直指心靈,並能將之付諸實踐的理念!
這理念本身,就是一種撼動天地的偉力!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土臺上那個沐浴在陽光,與眾人崇敬目光中的年輕道士。
張浩的目光,似乎也無意間掃過她這個角落。
那眼神依舊平靜溫和,彷彿洞悉一切,卻又包容萬物。
塗山紅紅緩緩低下頭,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驚訝、思索、還有不易察覺的……
信服!
她知道了。
太平村,絕非塗山容容口中的棋子或觀察物件。
這裡孕育的,是一種足以顛覆這世間萬年人妖對立格局的燎原星火。
而那個點燃星火的人……
毫無疑問,就是這個男人!
塗山紅紅在心中默唸。
張浩……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拭目以待吧。
她將以小紅的身份繼續暗中觀察。
等到她露出真身,便是和張浩商談結盟之時。
悄然退入陰影中,那偽裝的小狐妖身影,依舊不起眼。
但這位塗山之主的內心,已經因為這一場宣講。
這一番求同存異的太平之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觀察,仍在繼續。
思想,已然不同。
聽了張浩宣講的太平道,塗山紅紅明白了很多道理。
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問題,需要張浩解答。
月色如水,古槐樹下,張浩靜坐。
他閉著眼睛,似乎在思考著甚麼,實際上是等著塗山紅紅主動找自己。
經過白天的講道,他相信塗山紅紅不可能無動於衷。
踏踏踏!
一陣腳步聲傳來,張浩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小紅,你來了。”
看著面前的張浩,塗山紅紅目光一凝,隨後輕聲說道。
“今日聽張道長講道後,我心裡有很多疑惑,不知可否讓張道長為我解惑?”
張浩睜開眼睛,微笑著點頭。
“當然可以。”
“你不要顧忌甚麼,有何疑惑,儘管說出來。”
得到了張浩的同意,塗山紅紅立刻問道。
“張道長提出的人妖共生,求同存異。”
“此念,如星火,看似微弱,卻足以燎原。”
“亦足以……引火燒身。”
“你可知,此念一出,太平村便成道盟眼中釘,肉中刺?”
“你可知,道盟那些老頑固,那些視妖族為異端、為資糧的激進派,絕不會容忍你這異端邪說生根發芽?,
“你可知,一旦他們決心動手,調集重兵,佈下天羅地網。你這小小的太平村,連同你收留的這些異類,頃刻間便會化作齏粉,屍骨無存?”
每一個你可知,都如同重錘,試圖狠狠的敲打張浩。
她不是在危言聳聽,只是在陳述一個自認為的事實。
在道盟絕對的力量面前,太平村脆弱得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