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驚鴻看著地上抖如篩糠的兩人,眼中閃過一抹厭惡。
這樣前倨後恭的人,他見過太多了。
不是畏懼他柳驚鴻的劍,而是手中掌握的權勢。
他並未再多言,只是淡淡的揮了揮手,如同拂去塵埃。
“滾。”
趙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看都不敢再看柳驚鴻一眼,更顧不上癱軟在地的楊震。
如同喪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衝出柳府正廳,背影狼狽不堪。
楊震也在家僕的攙扶下,連拖帶拽的逃離了柳府。
來時還帶著和談的妄想,離去時,只剩下一片絕望的死灰。
廳內,只剩下柳家三人。
柳承宗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欣慰。
“鴻兒,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今天若是沒有你,此事恐怕難以善了。”
柳驚鴻的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意,上前扶住父親。
“王權山莊派我巡視東域各城,恰好收到父親書信,便立刻趕了回來。”
“父親,妹妹,讓你們受驚了。”
他的目光轉向柳元瑤,直言不諱的問道。
“元瑤,你信中所言的太平村,那位大賢良師……”
“值得柳家如此傾力相助嗎?”
柳元瑤看著英姿颯爽的大哥,又想起太平村中那道身影,心中百味雜陳。
“大哥,”柳元瑤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太平村,完全值得我柳家傾力相助。”
“大賢良師他……或許,正是這亂世之中,一道不一樣的光。”
“哦……”柳驚鴻眼中精光一閃。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家妹妹對一個外人,竟然有如此高的評價。
若是名副其實也就算了。
被他發現,是蠱惑妹妹,那麼別怪他劍下不留情。
滄瀾城的風暴暫時平息,太平村卻迎來了一位新的訪客。
柳驚鴻並未大張旗鼓,只是在柳元瑤的引路下,悄然來到了太平村。
他取下了代表王權山莊內門弟子身份,和監察使的兩枚令牌,換上了一身藏青長衫。
想要親自探一探張浩的敘事。
然而,當他踏入太平村的那一刻。
這位見多識廣,心志堅定的王權山莊精英,平靜的心湖還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高牆深壘,守衛森嚴。
依山而建的村落,屋舍乾淨整潔,錯落有致。
梯田層層疊疊,新綠的秧苗在陽光下舒展。
道路平整,孩童追逐嬉戲的笑聲清脆悅耳。
老人坐在屋前曬著太陽,臉上是安詳滿足。
壯年漢子們或在田裡勞作,或在工坊中敲打,揮汗如雨,眼神明亮而充滿幹勁。
最讓柳驚鴻動容的,是這裡的人看到柳元瑤時,那發自內心的親切笑容和尊敬的眼神。
而當他們遠遠看到那間樸素符堂方向時,眼中流露出的那種近乎虔誠的敬仰與信賴。
彷彿那裡供奉著他們全部的希望。
沒有恐懼,沒有麻木,只有一種對生活的熱愛。
這種景象,在道盟治下的其他地方,幾乎是奢望。
“大哥,這邊請。”柳元瑤的聲音帶著一抹驕傲,引著柳驚鴻,走向村落中心那間最大的房屋。
既是議事堂,也是張浩的靜修之所。
房屋的門虛掩著。
柳元瑤輕輕叩門。
“大賢良師,我大哥柳驚鴻來訪。”
“請進。”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從屋內傳出,聽不出絲毫波瀾。
柳驚鴻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
一張桌案,幾張木椅,裝滿竹簡和木牘的書架。
牆角堆放著一些曬乾的草藥和礦物。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藥草香和一種奇特的清冽氣息。
張浩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
身形頎長挺拔。
陽光透過窗欞,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柳驚鴻心中微凜。
眼前的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眼神深邃如古井,平靜無波,彷彿能映照出人心最深處的塵埃。
沒有想象中的盛氣凌人,也沒有刻意偽裝的謙卑。
只有一種內斂的,如同山嶽般的厚重感。
這份氣度,絕非池中之物。
“柳家柳驚鴻,見過張公子。”柳驚鴻率先開口,抱拳一禮。
姿態不卑不亢,帶著世家子弟的涵養與頂級宗門弟子的矜持。
他並未刻意提及王權山莊,但那無形的氣場已然表明身份。
“柳公子客氣了,請坐。”
張浩微微頷首,目光平靜的掃過柳驚鴻。
他走到桌案後坐下,示意柳元瑤也坐下。
柳元瑤乖巧的為兄長和張浩倒了粗茶。
茶是山間野茶,卻別有一股清香之氣。
“舍妹對張公子推崇備至,言張公子乃亂世明燈,救世濟民。”
“更創立太平道,欲開萬世太平。”
柳驚鴻端起粗陶茶碗,並未飲用。
目光如電,直視張浩。
“驚鴻心中欽佩,亦存疑慮。”
“此亂世,群妖亂舞,豪強並起。”
“敢問張公子,憑何立此宏願?”
“又以何鑄此太平?”
他的問題單刀直入,帶著審視與探究,更有隱晦的警告。
他擔心妹妹被某種過於理想化,甚至可能是蠱惑人心的力量所矇蔽。
張浩並未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輕輕啜飲了一口,動作從容。
放下茶碗,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安寧祥和的村落。
聲音不高,卻清晰的傳入柳驚鴻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太平,非宏願,乃人心之所向。”
“柳公子請看窗外。”
“這些百姓,所求者何?”
“不過一隅安身之地,一口果腹之食,一身蔽體之衣,不受刀兵之苦,不受豪強之欺,老有所養,幼有所依。”
“他們曾是流民,是棄子,是這亂世中掙扎求活的螻蟻。”
“道盟治下,可有他們容身之處?世家豪強,可曾正眼看過他們一眼?”
張浩的目光轉回柳驚鴻,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星河流轉。
“太平道,非我張某一人之道。”
“乃是這萬千黎庶,於絕望之中,抓住的一根稻草,燃起的一點星火。”
“我所做的,不過是順人心,聚星火,為他們劈開荊棘,尋一條活路。”
“至於憑何?”張浩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憑手中符籙,可愈傷病,可強筋骨,可安家宅,可御災禍。”
他指了指牆角那些草藥礦物。
“憑這山野饋贈,可解飢寒,可制器物。”
“更憑……”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聚沙成塔,眾志成城!”
“黃巾力士,非我私兵,乃自願守護家園,守護這來之不易安寧的子弟。”
“他們的力量,源於守護之心,源於對太平二字的信念!”
“此力,方為鑄就太平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