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業被這洶湧的人潮裹挾著,身不由己的往前挪動。
他老了,腳步虛浮踉蹌。
眼神也不太好。
可當一輛滿載糧袋的大車,停在他面前時。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突然湧現了出來。
“讓開,讓開!”
“你們這些臭小子!”
“我是村長,讓我先來!”
“你們懂不懂,甚麼叫做尊老愛幼!”
張守業奮力撥開旁邊幾個半大的小子,枯瘦如鷹爪般的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
重重的按在了最外面一個粗麻糧袋上。
飽滿,堅硬,沉甸甸的觸感,隔著粗糙的麻布,硌著他掌心厚厚的老繭。
是實實在在的穀粒,飽滿得能撐破袋子!
一股混雜著泥土和穀物特有的清香,鑽進了他的鼻孔。
這氣息是是如此熟悉,開啟了他塵封的記憶。
那是許多年前,地裡還有收成,鍋裡還有厚粥的年景。
終於再一次出現了!
渾濁的老淚再也兜不住,像一個孩子般哭出聲來。
“大賢良師……”張守業抬起頭,聲音嘶啞。
“老朽這條性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只要能讓村裡人有一口吃的,不至於餓死,讓老朽做甚麼都可以。”
張浩帶著幾個黃巾力士,過來維持秩序,正好聽到張守業的話。
他絲毫不懷疑張守業的誠意。
只要他一聲令下,張守業是真的願意為他拼命。
這個老人,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樣,把一生都奉獻給了村子。
守業,守業,不就是要守住這片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嗎?
快步走到張守業面前,張浩伸手扶著他。
“張老,別這樣說,我要你的命幹甚麼?”
“只要鄉親們,以後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就行。”
“我所做的一切,為的就是讓這天下受苦的蒼生,都能吃上這飽飯,穿上這暖衣!”
“讓這渾濁的世道,重現太平!”
張守業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被感動得不知道說甚麼好了。
大賢良師,為了村子,真的是盡心盡力。
完全沒有一點私心。
宛如聖人一般。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只有張浩的聲音在迴響。
被每一個村民,記在心裡。
“大賢良師來了,太平就有了!”隨著守真振臂高呼,其他的村民也紛紛響應。
“大賢良師來了,太平就有了!”
“大賢良師來了,太平就有了!”
張浩聽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微微一笑。
儘管這些都是來自李明的饋贈,但張浩不會感謝他。
所謂的劫富濟貧,就是這個樣子的。
窮一人,富全村。
“今天晚上,開篝火晚會,大家慶祝慶祝!”
氣氛都到這裡了,張浩決定讓大家都樂呵樂呵。
最近忙著建設村子,確實是太辛苦。
此言一出,眾人的呼喊聲,直衝雲霄。
各種讚美之詞,連綿不絕。
當夜幕來臨時。
村中的那片空地,充滿了歡聲笑語。
篝火被點燃了。
火焰舔舐著乾柴,發出噼啪的爆響,將圍聚在四周的一張張面孔映照得通紅髮亮。
一口口豁了邊的鐵鍋架在火上,裡面翻滾著新打來的清冽井水。
當那渾圓飽滿的新米,被小心翼翼的倒進鍋裡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滿足的嘆息。
米粒在滾水中沉浮,散發出一股濃郁甜香。
這香氣鑽進每一個人的鼻孔,深吸一口,臉上不禁露出陶醉之色。
孩子們是最高興的。
在跳躍的火光,和攢動的人腿間尖叫著追逐穿梭。
傻妞帶頭,撿了些枯枝的碎片,削成簡陋的小木牌形狀。
用燒焦的木炭,在上面歪歪扭扭的畫著,誰也看不懂的符號。
有大人笑著問傻妞在幹甚麼。
傻妞回答是在畫符。
看著傻妞那認真畫符的樣子,把大人們都逗樂了。
有孩子看到傻妞畫的符,忍不住怪叫一聲。
“傻妞你畫的符好醜喲!”
高高舉著粗糙的“符咒”,傻妞繞著那堆篝火,追著說她畫得醜的孩子瘋跑。
稚嫩的嗓子尖利的喊著,白天從大人口中聽來的,似懂非懂的話。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我畫的符一點也不醜,以後我要像哥哥一樣,成為大賢良師的弟子!”
那童稚的呼喊,混雜在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大滿足的咀嚼聲,在灼熱的空氣中迴盪。
大人們停下了動作,饒有興趣的看著孩子們的追逐,在旁邊起鬨。
“傻妞,再跑快一點,一定能追上!”
“哈哈哈,傻妞,跑都跑不快,以後還怎麼成為大賢良師的弟子!”
“追啊,快追啊!”
這場追逐,最後以王翠花出手抓住傻妞而結束,並警告她不要繼續亂跑。
萬一衝撞了大賢良師就不好了。
心裡委屈的傻妞,哇的一下,哭出聲來。
“可是……”
“他說我畫的符好醜!”
在王翠花頭疼的時候,張浩把傻妞抱在懷裡,擦乾了傻妞的眼淚。
“誰說的?”
“傻妞畫的符一點也不醜,還能變成煙花呢。”
“真的嗎?”傻妞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問道。
“當然是真的。”張浩不動聲色的,在傻妞畫的符上添了幾筆。
只見畫著符的小木牌,散發出熒光,沖天而起。
咻的一聲,在半空中爆裂,變成絢爛的煙花。
看到這一幕,傻妞和她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連那些大人們都愣在原地。
“好美啊……”傻妞喃喃自語,其他孩子也拍手叫好。
“傻妞,真的會畫符!”
先前說傻妞的符畫得醜的孩子,更是主動向傻妞道歉。
“對不起,傻妞,我沒想到你畫的符是真的!”
“以後能教我畫符嗎?”
“嘻嘻!傻妞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揚。
“只有成為我的好朋友,才能讓我教畫符!”
孩子們爭先恐後的喊道。
“我願意成為你的好朋友!”
“請和我做好朋友!”
“俺也一樣!”
守真捧著個粗陶碗,碗裡是剛盛出來的,還燙手的米粥。
他小口啜吸著,那久違的滋味滑過喉嚨,忍不住感嘆道。
“這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