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完成後的第二天，三千多名與會者各自返回崗位。
但那份龐大檔案帶來的，不是清晰的路徑，而是更大的壓力。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如此龐大繁雜的恐怖細節，是真的需要整個人類，整個藍星，全力以赴，才能完成的巨大工程。
周明慧回到生命維持系統的設計中心時，已經是深夜。
她的團隊核心骨幹，三百多人擠在一個會議室裡，等著她帶回的訊息。
她站在前面，把那份會議方案投影到牆上。
她說：“沒有退路。”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有人舉手。
“周總，閉環生態系統，我們推演過無數次，但實際建造和推演是兩碼事，藻類反應器的效率，在實驗室裡是100%，在飛船上能到多少？不知道。”
另一個人接著說：“水迴圈的回收率，理論上99.7%，但那是理想狀態，實際執行中，雜質積累、膜汙染、微生物滋生，任何一個問題都能讓回收率掉到90%以下。”
還有人說：“食物迴圈最麻煩，樹形稻穀在太空上的生長情況，是甚麼樣的，完全不清楚，很多植物也是這樣的情況，如果出了問題，全部靠儲備？那還叫甚麼閉環？”
周明慧聽著，沒有打斷。
等所有人都說完，她才開口：
“你們說的都對，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複製實驗室的資料，是在飛船上重新做一遍實驗。”
她調出一張圖。
“從現在開始，我們在這裡建一個一比一的模擬艙。
把飛船上要裝的每一套裝置，先在模擬艙裡裝一遍，執行一遍，出問題、找問題、解決問題。
等模擬艙穩定執行一年以上，再把成熟的方案搬到飛船上。”
有人問：“那要多久？”
周明慧想了想：“最少三年。”
會議室裡再次沉默。
三年。
飛船整體框架已經花了好幾年。
再加三年。
但沒有人反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三個月後，啟明星船塢旁邊多了一座巨大的建築。
它被命名為“生命維持系統模擬艙”，佔地五萬平方米，高五十米，內部結構完全複製飛船上的生命維持區。
從外面看，它像一個巨大的金屬盒子，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但從裡面看，它就是一座縮小版的飛船。
同樣的藻類反應器平板，覆蓋在每一面牆上。
同樣的水迴圈裝置，一排排整齊排列。
同樣的種植區，多層立體結構，LED光源，營養液迴圈系統。
甚至同樣的居住艙、餐廳、娛樂區。
周明慧站在模擬艙中央，看著那些正在安裝的裝置。
當然，還要模擬宇宙真空環境。
這就不再細說。
模擬艙執行的第一百天，問題出現了。
藻類反應器的效率開始下降。
一開始是輕微的，每天下降0.1%左右。周明慧的團隊沒太在意，以為是正常波動。
但到了第一百二十天，效率已經下降了15%。
再這樣下去，再過一個月，氧氣供應就會出問題。
周明慧緊急召集團隊分析原因。
資料看了三天，沒有結論。
樣本分析做了五遍，沒有異常。
藻類本身看起來很健康，生長速度正常，顏色正常，顯微鏡下也正常。
但效率就是下降。
第四天，一個剛入職不久的年輕技術員小聲說：
“會不會是光譜的問題？”
周明慧愣住了。
光譜？
她迅速調出LED燈的引數。
燈的波長是固定的，和實驗室裡用的完全一樣。
但模擬艙的牆面上，覆蓋著藻類反應器平板。
平板是半透明的，光線穿過平板，照到對面的牆上，再反射回來。
反射光的光譜，和直射光不一樣。
而藻類對光譜非常敏感。
不同波長的光，光合效率可以相差幾倍。
周明慧立刻讓人測量反射光的光譜。
結果出來，所有人都沉默了。
反射光中，對藻類最有效的紅光波段，強度只有直射光的30%。
而效率下降的幅度，正好是15%的兩倍。
問題找到了。
解決方案也簡單：在四面八方的面牆地面天花板上也裝上LED燈，讓藻類四面受光。
但實施起來，卻花了三個月。
因為每一塊平板的位置、角度、固定方式，都要重新設計。
LED燈的線路要重新鋪設。
控制程式要重新編寫。
改完之後，效率不僅恢復，還比原來高了不少。
“藻類的秘密，比想象的深。”
模擬艙執行到第四百天時，水迴圈系統出了問題。
回收率開始波動。
有時候99.5%，有時候98.7%，有時候只有97.2%。
97.2%，聽起來不低。
但在太空中，每下降1%，就意味著每天多消耗幾百公斤的儲備水。
一年下來，就是幾十噸。
周明慧的團隊又開始分析。
這次更快。
第三週，問題鎖定在第四級：紫外線消毒。
紫外線燈的壽命是八千小時。
模擬艙執行了四百天，接近一萬小時。
紫外線燈的強度已經下降，消毒效果變差。
微生物開始在管道里滋生，堵塞濾膜，汙染蒸餾器。
解決方案也很簡單：換燈。
但換燈的時候，又發現新問題。
燈的位置在管道深處，要換就得拆開一大段管道。
拆管道就得停水。
停水一天，整個系統就得靠儲備水支撐。
一次換燈，消耗了十噸儲備水。
重新設計紫外線燈的位置，要讓它們更容易更換，更耐用，更可靠。
又花了三個月，新的方案出爐。
燈的數量增加了一倍，但每個燈的功率減半，壽命延長到兩萬小時。
位置從管道深處移到介面處，一個人十分鐘就能換完。
模擬艙執行到第七百天時，樹形稻穀開始結果兩次。
這是周明慧最期待的時刻。
稻穀成熟那天，整個團隊都圍在種植區，看著那金黃色的稻穗。
一個技術員小心翼翼摘下幾粒，放進嘴裡。
嚼了嚼。
表情很奇怪。
周明慧心裡一沉。
“怎麼了？”
技術員把稻穀遞給她。
“您自己嚐嚐。”
周明慧接過一粒，放進嘴裡。
嚼了嚼。
苦澀。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怪味，像是化學試劑，又像是發黴的木頭。
她愣住了。
就這個結果？
兩次後，完全沒法吃了。
當天晚上，樣本送到分析室。
結果第二天出來：營養液的問題，在真空環境中，會產生化學反應，造成植物產生畸變。
最終只能，更改營養液配方。
又花了三個月。
新配方剔除了所有可能產生化學反應的成分，改用更高純度的原料。
成本上升了十倍，但理論上，能解決這個問題。
模擬艙執行到一千天時，所有子系統都已經單獨穩定執行超過一年。
周明慧決定做一次全系統聯調。
把藻類反應器、水迴圈系統、種植區、居住艙、餐廳、娛樂區，全部連起來，讓一千名志願者在裡面生活三個月，完全依靠系統自給自足。
這是最嚴苛的考驗。
第一天，正常。
第十天，正常。
第三十天，正常。
第五十天，正常。
第七十天，問題來了。
不是裝置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有的志願者開始抱怨食物單調。
樹形稻穀雖然能吃，但只有一種主食。
藻類做的肉排味道古怪，蔬菜只有那幾種。
有人開始偷偷節省食物，留著自己喜歡吃的那種。
有人開始在種植區摘還沒成熟的蔬菜。
有人開始在娛樂區發洩情緒，摔東西、吵架、打架。
周明慧沒想到會這樣。
她是工程師，不是心理學家。
但問題擺在那裡，必須解決。
她緊急召集團隊，討論了一整天。
同時把問題上交，讓其他專案組共同研究處理。
最後決定：增加食物種類。
把藻類做成不同的形狀，不同的口感，不同的調味。
把蔬菜的收穫期錯開，每天都有不同的品種。
還要增加心理干預。
讓志願者每天都有固定的娛樂時間，每週都有集體活動，每個月都有和藍星上的家人視訊通話的機會。
這些措施花了三週時間。
三週後，志願者的情緒穩定下來。
抱怨少了，合作多了。
第七十五天，全系統聯調順利完成。
新紀元2053年春。
生命維持系統模擬艙執行了整整五年。
五年間，周明慧的團隊解決了大大小小三千多個問題。
其他團隊，整個星際飛船體系團隊，解決了數以百萬計的難題，和阻礙。
當走到最後的時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這是他們完成的。
這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不，這是神才能做到的，是外星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很多人甚至打死都不相信，這是人類現在科技能辦到的？
可現實就在眼前，誰也不能否認。
事實上，大部分人沒有想錯。
如果是之前的人類科技，那確實不可能。
這一艘宇宙飛船，沒有幾百年的積累，那是想都不要想。
但問題是，楊牧有金手指啊。
還有一個五級ai靈級人工智慧，創世。
前者幫他提供源源不斷的稀有資源和裝置，讓人類的資源和生產力翻倍。
後者，能幫助人類科學家，不斷的解決科技難題。
甚至連楊牧自己都沒想到，創世的能力，居然那麼強大。
剛開始誕生的時候，創世還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人工智慧，比起盤古來說，雖然強了幾十倍，但也算能理解。
但後來，徹底就失控了。
隨著金手指每天不斷的收稅。
藍星的各種物資，裝置，量子計算機，核聚變，資料，科技，等等。
源源不斷的增加。
而金手指空間中的創世，也在不斷的成長。
這種成長，是幾何增長的。
甚至達到了每天加倍的地步。
它的算力，恐怖到無法想象。
它的推演，它的研究能力，更是創造新高度。
到了現在，五六年過去了。
人類百分之九十的黑科技，都是創世所提供的。
然後，楊牧又交給盤古，讓它對接藍星聯盟的各個科學實驗室。
至此，完美閉環。
當然，人類的科技發展，創世雖然佔據大部分功勞，卻也離不開人的功勞。
創造力這東西，人類才是主要驅動力。
靈感，靈機一動。
都必須人來搞。
就算是創世，也是一樣。
它研究出來的那些黑科技。
首先，是人類先提出來設想，然後搞出理論，再餵給創世，讓它去研究具體邏輯，和實現流程。
所以，二者缺一不可。
並不是說，有了創世，人類科學家就不需要了。
不是那樣。
——
新紀元2055年秋。
那一年，藍星上所有的人，都在等一個訊息。
等一艘船。
等一個時代的開始。
從江南水鄉到西伯利亞冰原，從撒哈拉沙漠到安第斯山脈，從每一個都市圈到每一個偏遠定居點，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件事：
啟明星一號，要起飛了。
這一等，等了十年。
十年前，當楊牧第一次在電視上說出“征服太陽系”這幾個字的時候，大多數人只是激動，只是憧憬。
但真的沒甚麼自信，只當是一個遠景規劃。
畢竟，只要是稍微有點科技常識的人，就明白，那難度，突破天際。
那時候，人們還沉浸在藍星統一沒幾年的喜悅中，還在適應科技帶來的好處中，延壽藥劑帶來的漫長生命，還在建設那些嶄新的都市圈。
太空？太遠了。
而十年後，沒有人再懷疑了。
因為那艘船，真的造出來了。
它就在那裡，在北美腹地的戈壁灘上，靜靜地臥著。
全長一千二百米，比藍星上最大的建築都不差多少。
十二座核聚變反應堆的冷卻塔高聳入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全世界的媒體都在直播它的畫面。
從太空衛星拍到的全景，從地面無人機拍到的近景，從各種角度、各種距離、各種光線下的特寫。
人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人類，真的要走出搖籃了。
這一天，不知道多少人震撼，恐懼，幻想，甚至感動的痛哭流涕。
這是希望，這是未來。
宇宙星空，居然有一天，對人類如此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