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廳裡喊喊喳喳的聲音很響,萊拉自己也在忙著監督學生們的準備工作。
就在她向大廳走出來的時候,格里弗夫人走了過來,當她從她身邊走過時,她的臉漲得通紅。
“勒埃林女士,看這兒!”她急忙低聲說,“是赫哈特公爵!他在這裡!”她相當興奮地尖叫道。
但萊拉覺得好像有一桶冷水潑在了她身上。
“公爵?他在這裡嗎?”她朝格里弗夫人所指的方向看了看,連忙問道,“我還以為今晚要來的是赫哈特夫人呢。”
她意識到格里弗夫人是對的,便喃喃地說。
馬蒂亞斯來了。
“是的,出席的是公爵,不是他母親。”
格里弗夫人咯咯地笑著,然後敬畏地低聲說,“看!他甚至還把他的祖母也帶來了!”她驚叫道。
公爵很容易就被認出來了,因為他剛到,人群就把他團團圍住了。
正是在她看著他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才與她的眼睛相遇。
在他的注視下,萊拉感到自己的胸口突然收緊,她微微前傾腦袋,鞠了個躬,假裝在遠處無言地問候他。
幸運的是,他們並沒有太多的互動,因為他很快就被人群捲走了。
他的消失讓萊拉鬆了一口氣。
“對了,勒埃林女士,你就住在阿維斯隔壁,是嗎?”格里弗夫人問,她點了點頭,“那就是說你也經常見到他了?”
公爵從他們附近消失了,夫人顯得很沮喪,完全沒有注意到萊拉不安地站起來的樣子。
“我,嗯,我想……有時候是的。”
她嘟囔著,雙手緊握在胸前,坐立不安,雖然沒有理由,但她感到了內疚。
格里弗夫人嘆了口氣,微微撅著嘴。
“啊,你真幸運!”她又嘆了口氣,“每夫都能看到這麼帥的臉,真是一種享受。”即使是隔著一段距離。
說完,她就離開去進行唱詩班的練習了,因為是她負責管理給上層階級的表演。
自從去年秋天在阿維斯舉行的那次野餐以來,格里弗夫人就越來越喜歡赫哈特公爵了,從不放過任何一個讚美他和他的事蹟的機會。
她會稱讚他多麼了不起,或者他走路多麼優雅,或者他的行為多麼貴族。
萊拉鬆了一口氣,也去和其他老師一起做最後的準備,最終在走廊上和公爵面對面了。
她的腳步踉蹌了一會兒,然後又恢復了鎮靜,繼續往前走。
她希望他不會注意到她的經過,他似乎正在和一位上了年紀的紳士交談。
當她從他身邊經過時,她忍不住停下來,只為最後看他一眼。
從她站的地方看去,他顯得那麼高大,他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的長長的影子使他顯得更加威嚴。
他穿的那套衣服突出了他輕盈的身形,儘管它也完美地貼合了他身上每一塊結實的肌肉。
從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起,他就讓她感到恐懼和不舒服了。
儘管她聽到了許多關於他的讚美,但她自己卻不明白為甚麼他們對他評價這麼高,因為她不這麼認為。
即使是現在,她也仍然沒有改變想法,儘管她現在已經明白了為甚麼他在他們的地區受到高度尊重。
他完美地扮演了受人尊敬的馬蒂亞斯·馮·赫哈特公爵的角色,讓每個人都相信他生來就是要受人尊敬的。
要是他們能像她一樣,知道他有多幼稚就好了。
說實在的,她看到他舉止如此體面,覺得很奇怪,因為她覺得他就是一個噩夢。
他的眼睛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等等……眼睛?’萊拉眨了眨眼睛,在她意識到馬蒂亞斯正直直地看著她之前,他的身體微微轉向了她的方向,儘管他正在和前面的人說話。
‘為甚麼……為甚麼他在看我?’
她納悶著,她慢慢地感到她和他對視的時間越長,她的臉頰就越燙。
雖然他的眼睛裡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但她可以看到他的嘴角上揚,露出一種難以察覺的微笑。
“勒埃林女士,你怎麼在這裡?”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們沉默的互動,萊拉迅速轉過身來,面對著學校的校長。
她走近萊拉,短暫地打量了一下她的樣子,然後滿意地點頭說:“來吧,別磨蹭了,我們還有更多的客人要歡迎。”她溫柔地提醒她,輕輕地把萊拉推向她需要去的方向。
校長領著萊拉來到其他老師走動的地方,巧的是,馬蒂亞斯和他的祖母現在也在那裡。
她只能任由人群擺佈,小心翼翼地避免撞到任何人,當有人靠得太近時,她就會左右移動……
在她意識到這一點之前,她已經靠近了赫哈特家的人,在馬蒂亞斯的視線範圍內。她現在沒有辦法不跟他談話就逃脫,在他們那天晚上分開後,萊拉嚥下了與他有過親密行為的緊張情緒。
馬蒂亞斯一直在忙著和其他人交流,包括客人和老師,直到他注意到萊拉已經在他面前。
她轉移視線,希望能爭取不被公爵注意到,但卻瞥見了一個越來越濃的假笑。
她低下頭,一邊忙著看他擦得鋥亮的鞋子,一邊開始思考她的學生即將取得的成績……
不幸的是,儘管她做了那麼多準備,但到晚上結束的時候,她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一個笑柄。
周圍的人群逐漸減少後,諾瑪終於開始觀察她的孫子。
看到他眼睛裡微微閃爍著光芒,她歪著頭,批判性地觀察著他。
“馬蒂亞斯,你最近看起來很活躍啊。”
剛坐到座位上,她就微笑著指出來,“你有甚麼事要告訴我嗎?”她哼著,急切地等待著孫子突然情緒變化的回答。
“嗯?不,不是這樣的,祖母。”
他如實回答,不願向她透露任何資訊,而是給了她一個安撫的微笑。
諾瑪感到失望,因為馬蒂亞斯沒有與她分享他日常生活中的任何進步。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
他的表現和以前不一樣了,身上散發出更輕盈的氣場,他看起來幾乎和同齡人一樣。
別誤會,她知道自己的孫子是世界上最帥的人之一。他只是從來沒有表現出和他同齡人一樣,總是那麼成熟……
有時候她甚至會忘記他其實還很年輕,直到她注意到他腳步的輕微彈跳,或者說他看起來有點輕盈,甚至可以說是更快樂了。
這可能是一個荒謬的想法,但她不願意收回這樣的想法。
“嗯,好吧。”
她哼著,轉身背對他看著舞臺,其他人陸續在他們周圍坐下來。
“不管怎麼說,看到你這樣,我很高興。”
她不過是好奇罷了,但馬蒂亞斯覺得她不知道更好,所以她也沒資格再去打聽了。
他們默默地坐在那裡,諾瑪忙著和那些過來招呼他們的人聊天。
她注意到,在他們交談的時候,馬蒂亞斯顯得很無聊,眼睛東張西望,後來他微微耷拉著身子,想透過這個方式告訴她,他現在覺得一切都很無聊。
“我知道這些事情對你來說似乎微不足道,馬蒂亞斯,但我會把它看作是在聚會中獲得支援和尊重的機會。”
她對他說,聲音很小,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我很高興發現,雖然你是一家之主,但仍然會抽出時間勤奮地參加這樣的活動。”
她轉向馬蒂亞斯,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臉頰,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
“哦,你的祖父和父親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連你的一半都比不上,我對此感到非常自豪。”
她表揚了他,他確實是赫哈特的傑作。
公眾給馬蒂亞斯起了“赫哈特的傑作”的綽號,因為他們見證了他在這裡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榮耀。
想起他們所有人,諾瑪忍不住笑了。
雖然她很想謙虛一點,但她還是真心地贊同著大眾的看法。
想到自己比丈夫和兒子活得更久時,她曾感到悲傷,但她相信,這是為了見證孫子的崛起,超越人們對他的期望,並看到他茁壯成長。
在赫哈特家族的最後一位家主離開後,他再次為赫哈特家族帶來了榮耀。
突然,燈光熄滅了,人群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而諾瑪正忙著讚美她的孫子。
一陣鼓聲響起,聚光燈開始在各個地方來回跳動,然後才在舞臺上定下來。
人群安靜下來,主持人終於在舞臺上的一股煙霧中出現。
觀眾在舞臺入口處開始鼓掌,馬蒂亞斯在座位上也站起來鼓掌,但不是因為舞臺上發生的事情,不是的。
事實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萊拉。
他不敢相信他之前怎麼沒看到,但她戴上了,她戴著自己的那條精緻的項鍊。
是的,經過長時間的觀察,他確定她戴的是他給的祖母綠項鍊。
馬蒂亞斯在內心深處感到一陣滿足,因為她戴上了它。
這讓他覺得自己彷彿標記了她,而她正自豪地向全世界宣佈,她只屬於他一個人。不管她戴不戴,是否知道他這種感覺,對他來說都不重要,她是他的。
最終,他成功地把自己從看她的目光中抽離出來,把注意力集中在表演上。
他注意著戲劇的介紹,看著學生們表演,仔細觀察每一個人。
這齣戲講的是一些住在樹林邊上的仙女。
每個表演的孩子都戴著半透明亮晶晶的翅膀,巧妙地張開,帶來了一些閃閃發光的效果。
他們走路和表演都很有禮貌,緊張地說出臺詞。
觀眾們對這齣戲驚歎不已,看到孩子們做一些可愛的動作時,他們不時地發出咯咯的笑聲。
他發現他們是來阿維斯和萊拉一起野餐的孩子們。
一想到她,他就又找到了她的身影,眼睛盯著昏暗的舞臺底部,萊拉坐在那裡專心地看著她的學生。
他觀察著她與學生們的互動,不時注意到孩子們是如何緊張地瞥一眼,在人群中尋找他們的老師,以尋找他們做得正確與否的暗示和證明。
突然,最小的,可能是最小的孩子開始哭泣,這讓人群和公爵都感到驚訝。
哭聲在整個場地迴盪,暫時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戲劇上轉移開了。
馬蒂亞斯認出了那個在野餐時把冰淇淋灑在萊拉衣服上的女孩。
‘我想知道勒埃林女士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他一邊想,一邊歪著頭,試圖想象萊拉現在的樣子。
從她如何直起身子,到雙手默默地讓孩子放鬆,她自己也開始變得緊張起來。
“哦,親愛的。”諾瑪嘆了口氣。
馬蒂亞斯先瞥了她一眼,然後又把注意力放在小姑娘身上。
小女孩正俯身在舞臺上,盯著萊拉,想要靠近她……
“老師!”小女孩喊道,她的聲音在現在寂靜的大廳裡迴盪。
其他所有的孩子也都停止了表演,被突如其來的打斷分散了注意力。
很明顯,在這個時候,無論這個孩子扮演甚麼角色都是無效的,這讓所有其他的孩子都開始驚慌失措,不知道該做甚麼。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萊拉?’
馬蒂亞斯在心裡問道,眯起眼睛看著她的背影。
最後,校長悄悄地走向新來的老師,在她耳邊輕聲細語。
不管她說甚麼,萊拉都很緊張。
他看著他們交換了幾句話,萊拉在校長的堅持下瘋狂地搖著頭。
但最終,校長如願以償,萊拉被迫接受了任務。
她小心翼翼地從老師們中間的座位上站起來,慢慢地走上舞臺。
她小心翼翼地把哭泣的女孩拉到一邊,擦去她的眼淚。
她現在在和孩子說話,溫柔地安撫她,他看著她們在道具假花叢後面的樣子。這個孩子現在拼命地抱住她的老師,萊拉失望地嘆了口氣,然後用手掌上下撫摸著孩子的後背,安慰她。
任何的拖延都只會在缺乏經驗的孩子們中間製造更多的恐慌。
就在萊拉準備帶著孩子走下講臺的時候,校長又一次走近她,遞給她一疊檔案。馬蒂亞斯看到她看到孩子們臉色發白,瘋狂地與校長交談。
校長想帶著這個哭鬧的孩子一起走,但女孩拒絕了。
說完,她把萊拉和小女孩留在了舞臺上。
“哦,我想我認出那個老師了。”
他的祖母說著,為了看得更清楚,她眯起眼睛,“是的,那不是比爾·雷默的養女嗎?”她輕聲叫道,看上去她很高興能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萊拉很不情願地走了回去,雙手摟著女孩的胳膊,再次輕輕地拖著她走,然後開始在那棵很小的灌木後面蹲下,匆匆翻閱紙張。
她盯著人群看了幾眼,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
看著她的臉一秒一秒變紅,很有趣。
“哇——哇……大家看看一一這個!”萊拉緊張地咯咯笑著說,“漂亮的花兒已經開了。”
她結結巴巴地說完了這句話,馬蒂亞斯看著她在這麼多觀眾面前笨手笨腳的樣子,感到很困惑。
看著一個比自己更緊張的人,孩子們的信心有所提升,演出又開始了,每個孩子對自己的步態和表演都越來越有信心。
雖然她的臺詞很短,但萊拉似乎每次說臺詞的時候都不能鎮靜下來。
人群咯咯地笑著,每當她發言的時候,他們都試圖抑制住自己的笑意。
看到萊拉在任務中如此尷尬和嚴肅實在是太有趣了,他們儘量不笑得太大聲,但他們切切實實地笑了。
但當萊拉說了一句甚麼臺詞時,一個觀眾意外地發出了巨大的笑聲,突然之間,大壩決堤了。
整個市政廳隨即鬨堂大笑,他們終於憋不住了。
就連他一直表現得恭敬有禮的祖母,也跟著人群一起笑了出來。
馬蒂亞斯回頭看著萊拉,頭靠在他放在扶手上的指關節上。
他歪著頭,皺著眉頭盯著萊拉,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她來。
孩子終於不哭了,現在毫無用處地坐在萊拉旁邊,雙手上下拍打著。
最後,孩子抬頭看著她的老師,似乎是想感謝她,她摘下頭上的花冠,歪著頭戴在萊拉的金色頭髮上。
不幸的是,孩子的努力沒有被注意到,因為萊拉太專注於閱讀劇本了。
“這,這是個很棒的派對!哈哈哈!”
萊拉戲劇性地笑了起來,但她臉上嚴厲的表情讓微笑變得幽默起來。“我太興奮了!”然後她抬起頭,害羞地對著人群笑了笑。
這時,馬蒂亞斯終於哼了一聲,和人群一起笑了起來。
萊拉的臉幾乎已經紅透了,和她花冠上的玫瑰相配,但她還是強迫著自己繼續表演。
馬蒂亞斯已經預料到,在這部劇中,觀眾都在急切地等待著萊拉下一次發言。
因此,他也可以預料到,在今天所有的表演中,從今晚開始,低年級的這部劇將成為鎮上熱議的話題。
戲劇終於結束了,萊拉也終於完成了她的表演,她匆匆走下舞臺,禮貌地微笑著,匆忙地穿過人群為她而熱烈的掌聲。
馬蒂亞斯也為她鼓掌。
今晚,他被這位漂亮的花仙子逗樂了,她最終成為了這場演出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