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和陳書記商量完,決定先往北走,去那些偏遠的地方看看。陳書記帶了兩個工作人員,一個負責記錄,一個負責對接地方,加上魏大勇和兩個特戰隊員,一行七八個人,分乘兩輛吉普車,出了大連就往北開。
頭一天去的幾個村子都挺順利。種子發下去了,老百姓忙著翻地,幹部們在田間地頭盯著,沒甚麼大亂子。陳書記在每個村子都待一會兒,問問情況,看看種子質量,跟老百姓聊幾句。林天跟在旁邊,不怎麼說話,就聽著。
第二天到了遼中一個叫三道溝的村子。
車還沒進村,就聽見吵吵嚷嚷的聲音。陳書記讓車停在村口,下車往裡走。村口大樹底下圍了一群人,中間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嗓門最大,臉紅脖子粗的,正跟一個穿中山裝的幹部理論。
“憑甚麼別人家領五十斤,我家才三十斤?我家人少是不假,可地不少!分地的時候按人頭分的,發種子怎麼就不按人頭髮了?”
那個幹部被他說得有點急,翻著本子跟他解釋:“你家五口人,分了十五畝地,按政策就是三十斤種子。王老四家八口人,二十畝地,領五十斤。都是按政策辦的,不是我定的。”
那男人不依不饒,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政策政策,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十五畝地三十斤種子,夠種甚麼的?”
旁邊有人小聲勸他,他不聽,梗著脖子跟幹部對峙。陳書記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會兒,往裡走了兩步,那個幹部先看見了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陳書記?”
人群刷地轉過頭來。剛才還吵吵嚷嚷的男人也住了嘴,盯著陳書記看。
陳書記走到那個男人面前,問:“你叫甚麼?”
“劉長河。”男人聲音低了些,但腰板還挺著。
陳書記問:“你家人少地不少,種子不夠用,是這個意思吧?”
劉長河點頭:“對。十五畝地,三十斤玉米種,一畝才合兩斤。我種了這麼多年地,沒聽說過兩斤玉米種能種一畝地的。”
旁邊有人小聲說:“劉長河,你少說兩句。”
劉長河不聽,梗著脖子:“我說的是實話,怕甚麼?”
陳書記沒生氣,轉頭看那個幹部。幹部趕緊翻開本子遞過來:“陳書記,我們是按政策辦的。上面定的標準,每人六斤種子,按人頭髮。他家人頭少,所以就……”
陳書記接過本子看了看,又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他轉過身,對著圍觀的村民說:“政策是按人頭定的,這個沒錯。但種子到了地裡,怎麼種,種多少,各村各戶情況不一樣,不能一刀切。”
他看向劉長河:“你家十五畝地,三十斤玉米種確實不夠。這樣,你回去再翻翻地,把能種玉米的畝數算清楚,到大隊部重新申報。種子不夠的,從大隊的機動份額裡補給你。”
劉長河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才蹦出一句:“真……真能補?”
陳書記說:“能補。但有個條件。”他指了指旁邊的幹部,“你得聽他的,按規定來,不能胡攪蠻纏。”
劉長河臉紅了,搓著手,聲音低下來:“我也不是胡攪蠻纏……就是急。地都翻好了,種子不夠,擱誰誰不急?”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氣氛鬆下來。那個幹部也鬆了口氣,把本子合上,對劉長河說:“下午你來大隊部,我給你辦。”
劉長河應了一聲,擠出人群,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陳書記轉身要走,一個老太太從人群裡擠出來,拉住他的袖子。她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但精神頭很好。她攥著陳書記的袖子不撒手,聲音又響又脆:“領導,我跟你說個事。”
陳書記停下腳步,彎下腰聽她說。
老太太說:“我家那小子,在外面當兵好幾年了,去年捎信回來說,他在東北野戰軍,跟著林司令打仗。這回發種子,村幹部給我們家多發了一份,說是照顧軍屬。我不要,他們非要給。”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一點,“領導,你評評理,當兵是光榮的事,不能因為光榮就多拿東西。我不要,退回去,他們不收。”
陳書記笑了,拍拍老太太的手背:“大娘,您兒子在前線打仗,我們在後方多照顧點是應該的。這份種子您收著,等您兒子打完了仗回來,讓他多種幾畝地,把這份情還上,行不行?”
老太太愣了一下,想了想,點點頭:“那行。等他回來,我讓他多打糧食,交公糧。”
陳書記笑著說好。老太太鬆開手,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腰板都直了些。
圍觀的村民慢慢散了。陳書記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往地裡走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
林天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陳書記沒轉頭,忽然問:“小林,你說那個老太太的兒子,在咱們部隊裡,知不知道家裡多領了一份種子?”
林天想了想,說:“知不知道都一樣。他在前面打仗,不是圖家裡多拿那點東西。”
陳書記點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往村外走。走到村口,陳書記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三道溝的村子不大,土牆土院,但家家戶戶門口都掃得乾乾淨淨。遠處的地裡,有人彎著腰在翻土,鋤頭起落,節奏很穩。
工作人員跟上來,問陳書記要不要去下一個村子。陳書記說去,走快些,天黑之前還能多看一個地方。
上了車,陳書記坐在前排,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快到下一個村子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像是在跟工作人員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種子到了地裡,能不能長好,還得看人。人心到了,地就活了。”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接。林天坐在後面,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魏大勇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了陳書記一眼,又專心看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