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剛在辦公桌後面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他抬起頭,還沒開口說“進來”,門就推開了一條縫。
陳書記探進半個身子,看到他在,就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裡攥著幾張紙,眼睛底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林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朝門口喊了一嗓子:“警衛員,倒兩杯茶進來。”
然後站起來,把對面的椅子往前推了推,“陳叔,您這不會是一晚上沒睡吧?”
陳書記在他對面坐下,把那幾張紙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又長又重,像是憋了一宿的東西全從這口氣裡洩出來了。
“這麼重要的事不處理完,我哪睡得著啊。”
他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熬夜特有的沙啞,但精神頭卻足得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天!
“昨晚開了一晚上的會,各地連夜把耕地數量和適合種植的作物種類報上來了。電話就沒斷過。”
林天把警衛員端進來的茶杯推到陳書記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
他看著陳書記那副又疲憊又興奮的樣子,嘴角慢慢翹起來:“陳叔,您這麼搞,那些工作人員不得在心裡罵死您啊。一晚上不讓人睡覺。”
陳書記正端著茶杯喝水,聽到這話,杯子差點沒拿穩。
他放下杯子,也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你別說,下面的人還真有這種可能。半夜被電話叫起來工作,換誰都得嘀咕兩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不好意思:“但是能解決好這件大事,就算當面罵我,我也認了。”
林天笑著搖搖頭,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那您也不能這麼拼命啊。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身體熬壞了,後面的活誰幹?”
陳書記擺擺手,把桌上那幾張紙往林天面前推了推,臉上的表情從放鬆又變回了認真:“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先看看這個。”
林天接過來,低頭看。
第一張紙上寫著耕地總數,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謄抄過的。東北地區現有可耕地約一億五千萬畝,其中已墾荒地約佔六成,熟地四成。數字後面還註明了來源,是各縣報上來的彙總,加了好幾遍,確認無誤。
第二張紙是作物種類和所佔百分比。玉米佔三成,大豆佔兩成半,高粱佔一成半,穀子佔一成,小麥佔一成,剩下的馬鈴薯、糜子、蕎麥、雜豆、甜菜之類的加在一起佔半成。
第三張紙上寫著每種作物所需的種子數量,是按畝算的。最底下是總計。林天一行一行看下去,手指在紙上慢慢划著。
玉米種子要三千萬斤,大豆種子要兩千五百萬斤,高粱種子要七百萬斤,穀子種子要三百萬斤,小麥種子要一千五百萬斤,馬鈴薯要一億斤往上——他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陳書記坐在對面,一直盯著他的臉。見他半天沒說話,有點坐不住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放低了:“小林,我看到這個數量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頓了頓,像是怕林天為難,又補了一句:“弄不來這麼多也沒關係。你量力而行。能弄來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林天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放鬆,帶著點桀驁,跟剛才看數字時一臉凝重的樣子判若兩人。
“陳叔,”他把那幾張紙摺好,塞進自己抽屜裡,“我盡力而為。”
陳書記愣了一下,盯著他看了兩秒,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但林天臉上甚麼也沒有,就是笑,笑得很輕鬆。
“不得不說你們還真是厲害,”林天又說,這回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佩服!
“一晚上就給算出來了。這麼大的攤子,下面的縣報上來,你們彙總、核對、算總數,電話一個接一個。這活兒換我幹,三天都幹不完。”
陳書記臉上的表情鬆下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可能有點燙,他齜了一下牙,但還是嚥下去了。
“這還得謝謝你啊,”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提前把電話線路給架設好了。”
“不然這種急事,靠電報一來一回,十天半個月都弄不清楚。你是沒看到,昨天一整個晚上,那個電話就沒停過。”
“這邊剛放下,那邊又響了。接電話的工作人員都換了好幾批,嗓子全啞了。”
林天腦子裡立馬浮現出那個畫面。指揮部那間大屋子,幾張桌子拼在一起,電話機排成一排,鈴聲此起彼伏。
這個還沒說完,那個就響了。工作人員一手捂著話筒,一手拿著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嘴裡喊著“慢點說慢點說”。
旁邊有人端著涼白開等著,趁空隙趕緊遞過去潤潤嗓子。
他忍不住笑出了聲:“那不得電話都乾冒煙啊。”
陳書記也笑了,笑得前仰後合:“可不咋的!”
林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算賬:“現在又沒計算器,估計算盤珠子也乾冒煙了。噼裡啪啦打一晚上,指不定崩飛了好幾顆。”
陳書記笑得直襬手,茶杯差點又沒端穩。
林天又補了一句,這回語氣裡帶著點真心實意的心疼:“真替那些工作人員心疼三秒。一宿沒閤眼,還得聽各地彙報耕地畝數,算盤珠子撥得手都酸了。”
陳書記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林天,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但眼睛裡還有沒散盡的笑意。
“小林,種子的事,你看著辦。能弄多少算多少,別把自己逼太緊。”
林天站起來,點了點頭:“陳叔,您先回去休息吧。我這邊準備好了,馬上通知您。”
陳書記盯著他看了兩秒,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推門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林天站在桌前,把那幾張紙從抽屜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一億五千萬畝耕地,玉米三成,大豆兩成半,高粱一成半,穀子一成,小麥一成。種子加起來,光馬鈴薯就上億斤。
他把紙摺好,重新塞回抽屜裡,嘴角還掛著笑。
種子的事,他心裡有數。系統裡換,不花錢。
但這話不能跟陳叔說。說了他也不信。
林天起身把門關上,隨後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沒有急著進系統,而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把那些數字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加起來快兩億斤的種子,堆在一起能成一座小山。他睜開眼睛,意識沉入那個只有他能看到的世界。
系統介面亮起來,熟悉的藍色光幕在眼前展開。積分餘額那一欄,數字長得有點晃眼,1後面跟著八個零。
最近打了幾場大仗,又接收了東北一大堆繳獲,系統自動把超出上限的部分換成了黃金儲備,留在賬面上的正好一個億。
林天沒有猶豫,直接調出兌換列表,在搜尋欄裡輸入“高產玉米種子”。
介面上彈出一行字:高產玉米種子,非轉基因,適應東北氣候,畝產五百至六百公斤。兌換價格:1積分兌換10斤。
【兌換高產玉米種子×斤,消耗積分】
【兌換非轉基因高產大豆種子×斤,消耗積分】
【兌換高產高粱種子×斤,消耗積分】
【兌換高產雜交水稻種子×斤,消耗積分】
【兌換高產小麥種子×斤,消耗積分】
【兌換馬鈴薯種薯×斤,消耗積分】
他正要退出,手指停了一下。東北不光種糧食,還得有經濟作物。
甜菜在東北種得開,糖廠也得有原料。他重新調出介面,又加了一項。
【兌換甜菜種子×斤,消耗積分】
總計消耗積分一千九百萬。當前餘額八千一百萬。
林天退出系統,意識回到現實。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兩億斤種子,將近兩千萬積分,換來的是東北一億五千萬畝耕地一年的收成。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系統空間裡的東西。兩億斤種子碼在那個只有他能看到的虛空裡,堆成一座一座的麻袋山。
玉米的、大豆的、高粱的、水稻的、小麥的、馬鈴薯的、甜菜的。七座山,整整齊齊。
他盯著那片虛空看了一會兒,嘴角抽了一下。
七個品種,兩億斤,一個麻袋裝一百斤,那就是兩百萬個麻袋。兩百萬個麻袋堆在一起,能填滿幾條街。
他讓參謀去大連港口清的那六個倉庫,每個能裝二十萬袋。六個裝滿,也才一百二十萬袋。剩下八十萬袋,沒地方擱。
他撓了撓頭,心說大意了。光顧著算種子夠不夠,忘了算倉庫夠不夠。
“算了,”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到時候在大連港住幾天,一個一個品種往外運。”
“今天搬玉米,明天搬大豆,後天搬高粱。搬完一批發走一批,倉庫就騰出來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自己蹲在空蕩蕩的倉庫裡,面前憑空冒出一座麻袋山,然後揮揮手讓外面的人進來搬。搬完了,門一關,再變出下一座山。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覺得這個笑不太合適,趕緊收了。
“就當在大連港海釣散心了。”他嘀咕了一句,伸手按了桌上的電鈴。
門很快被推開,參謀走進來,腰板挺得筆直。
“後天,讓幾個師長回來一趟。”林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李雲龍、丁偉、孔捷、王青山、劉志輝、王承柱,都叫回來。有事開會。”
參謀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記完抬頭:“航空師需要叫嗎?”
林天想了想:“航空師讓他們派個代表來就行。”
參謀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
下午兩點多,林天拿起政務電話,搖了幾下手柄。
“總機,接陳書記辦公室。”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聽筒裡傳來陳書記的聲音,帶著點急切,像是專門守在電話旁邊等著似的:“小林?種子的事有訊息了?”
林天握著話筒,嘴角翹起來:“聯絡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陳書記的聲音炸開來,又響又急:“你等我,我過來你辦公室!”
林天還沒來得及說“好”,那邊已經掛了。他聽著話筒裡的忙音,笑著搖了搖頭,把電話放回去。
不到三分鐘,門就被推開了。陳書記幾乎是衝進來的,步子又大又急,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他站穩了,三步兩步走到林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攥得死緊。
“真聯絡好了?”他盯著林天的眼睛,聲音發緊,像是怕聽到一個“不”字,“沒騙我?”
林天被他抓得手臂發疼,但沒掙開,只是點了點頭:“真聯絡好了。”
陳書記的手勁松了一點,但還沒放開:“有多少量?”
林天另一隻手伸過去,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回去。他看著陳書記那張又緊張又期待的臉,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發酸。
東北局的書記,管著上億畝耕地的人,為了種子急成這個樣子。
“按清單上的,”他說,聲音放得很平,“全部解決。”
陳書記愣在那裡。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表情從不敢相信變成狂喜,又從狂喜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的嘴唇抖了幾下,想說甚麼,沒說出來。然後他猛地往椅背上一靠,放聲大笑。
那笑聲又響又亮,在辦公室裡迴盪著,震得窗戶都嗡嗡響。林天被他笑得也有點繃不住了,嘴角翹得老高,但忍著沒出聲。
陳書記笑夠了,擦了擦眼角,坐直了身子。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呼吸還沒喘勻,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狂喜變成了認真。
“小林,”他說,聲音還有點發抖,“你跟我說實話,這些東西花了多少錢……”
林天抬手打斷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走廊裡的警衛員說:“倒兩杯茶來。”然後關上門,走回來坐下。
警衛員很快端了兩杯茶進來,輕輕放在桌上,看了陳書記一眼,又看了看林天,低著頭退出去,帶上了門。
陳書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齜了一下牙,但沒放下,就那麼捧著。
林天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葉,慢慢喝了一口。
“陳叔,錢你就別問了!”他放下杯子,看著陳書記,“種子解決了,現在的問題是,怎麼發下去。”
陳書記捧著茶杯,眉頭皺起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慢慢開口:“農技站每個市縣鄉鎮倒是有。但是對下面的那些人……”
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怎麼措辭,最後嘆了口氣,說得直白了些:“說實話,我不太放心。這麼大數量,而且是免費發放,難免有心生貪念的人。”
林天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敲了幾下,他停下來,看著陳書記:“後天野戰軍幾個師長回來開會。要不然這樣——派軍隊下去,負責搬運和監督發放。”
陳書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雙手撐在桌上,聲音都拔高了一截:“好主意啊!”
他越說越興奮,手指在桌上比劃著:“部隊下去,老百姓本來就信任。有軍隊看著,誰敢伸手?就算有人想鬧事,看到穿軍裝的也得掂量掂量。”
林天點點頭,“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還是得靠制度去監督。”。
陳書記聽到這話冷靜了下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轉茶杯。
他轉了兩圈,忽然抬起頭看著林天,目光裡帶著點不一樣的認真。
“小林,”他說,“你剛才那句話說得對。派軍隊下去,一次兩次可以。長久以往,還是得靠制度。”
林天的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
陳書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詳細說說。你有甚麼想法?”
林天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