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的時候,林天透過舷窗看到了那片熟悉的黃土地。
延安,他有印象。但不是這一世的記憶,是另一個時空裡,他在歷史書上、在紀錄片裡、在老照片中一遍遍看過的地方。
那些溝溝壑壑的塬,那些層層疊疊的窯洞,那些彎彎曲曲的小路。
現在它們就在舷窗外,真實的,近在咫尺的,帶著黃土特有的乾燥氣息撲面而來。
他站在舷梯上往下看了一眼,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老總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怎麼,緊張了?”
林天搖搖頭,跟上腳步。
來接他們的是一輛灰綠色的吉普車,車身坑坑窪窪的,看得出跑了不少山路。
司機是個年輕戰士,腰板挺得很直,敬了個禮,也不多話,拉開車門等他們上車。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林天坐在後座,手裡攥著那個小包,手指在包帶上輕輕摩挲著。他看著窗外那些從車窗外掠過的窯洞,有的新,有的舊,有的門前曬著衣裳,有的院牆上爬著枯藤。
有老鄉趕著毛驢從岔路上拐出來,看到車子,往路邊讓了讓,站在那兒看。
老總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養神。車子拐了幾道彎,在一排窯洞前面停下來。
林天下了車,站在院子裡。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磚石,他都在心裡描摹過無數遍。
不是這一世的記憶,是更深的、更遠的、刻在骨頭裡的東西。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一個工作人員迎出來,穿著灰布中山裝,戴著眼鏡,很年輕。
他看了林天一眼,又看向老總:“老總好,林司令好。首長在等,林司令,請跟我來。”
林天跟著他往裡走。老總在後面說:“去吧,我去看看大老總。”
走廊不長,但林天覺得走了很久。他的腳步很穩,心跳卻不穩。每一扇門,每一道窗,都像是從歷史書裡走出來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攥著包帶的手指卻收得更緊了。
工作人員在一扇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推開門,側身讓林天進去。
屋子裡很簡樸。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張大地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桌上的茶杯照得發亮。
首長坐在桌後,手裡拿著支鉛筆,正在批閱檔案。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放下鉛筆,摘下眼鏡。
林天站在門口,看著那張臉。那張他在無數照片、無數影像、無數文字描述中見過無數次的臉。
現在它就真實地出現在眼前,帶著溫和的笑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他的喉嚨發緊,眼眶發熱。那些在後世課本上讀到過的句子、在紀錄片裡聽到過的話語、在老照片裡凝視過的面容,此刻都化成了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
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首長”,聲音卻卡在嗓子裡,怎麼也出不來。
首長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小林同志,歡迎你。”
林天握住那隻手。手掌乾燥溫暖,很有力。他的鼻子一酸,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聲音有點啞:“首長好。”
首長打量著他,目光很平和,帶著一種審視,也帶著一種欣賞:“坐,坐下說。路上辛苦了。”
林天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首長也坐下,把桌上的檔案挪到一邊,倒了杯水推過來:“喝口水,緩一緩。”
林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溫熱,正好。他把杯子放下,手擱在膝蓋上,等著。
首長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忽然笑了:“老總在電話裡跟我說了很多。東北的事,你都乾得很好。”
林天說:“都是戰士們打的。我不過是動動嘴。”
首長擺擺手:“動嘴也是本事。有些人動嘴,越動越亂。你動嘴,東北就穩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又放下:“說說吧。東北的情況,你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林天沉默了幾秒,組織了一下語言。他不想說得太細,那些具體的數字、具體的戰況,戰報上都有。首長想聽的,不是那些。
“東北工業底子很好,在整個亞洲地區都屬於最完整的!”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鬼子留下的工廠、礦山、鐵路,大部分都完整。只要把電的問題解決了,很快就能轉起來。”
首長點點頭,沒插話。
林天繼續說:“老百姓也很支援。打鬼子的時候,老百姓幫著運糧、抬傷員、挖工事。打完仗,又幫著恢復生產。沒有他們,東北穩不下來。”
首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老百姓支援,是因為咱們做的事對。打仗的時候對,不打仗的時候也得對。”
林天點頭,沒接話。
首長又問了幾個問題。關於工廠的,關於土地的,關於邊境的。林天一一作答,不長,不繞,問甚麼答甚麼。
說到朝鮮同志拉走裝備的事,首長笑了笑:“他們拿去打鬼子,比堆在倉庫裡強。”
林天點頭。
首長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他:“小林同志,你在東北做的事,我都知道。不光打仗的事,還有建設的事。”
林天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首長走回桌邊,坐下,目光很平和,但很認真:“東北是咱們的工業基地。你把那裡守好了、建設好了,對全國都有用。”
林天點頭:“我明白。”
首長看著他,忽然笑了:“行了,不說這些了。你難得來一趟,走,吃飯去。”
食堂不遠,走過去幾分鐘的路。飯菜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都是家常的。
首長招呼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老總已經在桌邊等著了,看到他們進來,站起來。
“坐,坐。”首長擺擺手,“又不是開會,別那麼拘束。”
三個人坐下。首長拿起筷子,夾了塊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林天也拿起筷子,夾了點青菜。吃了幾口,首長忽然問他:“你在東北,平時吃甚麼?”
林天愣了一下,沒想到會問這個:“食堂有甚麼吃甚麼。戰士們吃甚麼,我就吃甚麼。”
首長笑了:“好。當官的跟當兵的吃一樣,兵才有勁頭。”
老總在旁邊接話:“這小子在東北前線時,天天跟戰士們蹲戰壕啃冷饅頭,炊事班給他開小灶他都不幹。”
首長看了林天一眼,目光裡多了點東西:“不容易。”
林天搖頭:“沒甚麼不容易的。戰士們能吃的,我也能吃。”
首長沒再說甚麼,又夾了塊豆腐。
吃完飯,三個人又回到那間窯洞裡。工作人員撤了碗筷,換上熱茶。
首長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看著林天:“下午還有時間,再聊聊。”
林天點頭。
這一聊,就聊到了天黑。
工作人員進來開了燈,又續了茶。窯洞裡暖烘烘的,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升起。首長問了很多,從東北的工業到農業,從軍隊建設到地方工作。從國內局勢到國際局勢!
林天能答的都答了,不能答的就老老實實說不知道。他說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實實在在。
有些問題,首長沒有問。有些話,林天也沒有說。但那一整個下午和晚上,窯洞裡的燈一直亮著。
具體聊了甚麼,只有那間窯洞裡的人知道。
工作人員來催了幾次,首長都擺擺手。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窗外的星星亮得扎眼。
首長站起來,走到林天面前,伸出手:“小林同志,東北的事,你放手去幹。有甚麼事情,多找陳書記商量。”
林天站起來,握住那隻手。還是那麼溫暖,那麼有力。
“好的,首長!”他說。
首長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去吧。老總等著你呢。”
林天鬆開手,敬了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首長站在桌邊,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林天沒有多留,推門出去了。
老總在院子裡等著,手裡夾著煙,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看到他出來,把煙掐了:“走吧,車等著呢。”
兩人上了車。車子發動,駛出院子,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著往機場開。
林天坐在後座,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老總坐在旁邊,沒說話,也沒問他聊了甚麼。
車子在黑暗中穿行,遠處的窯洞星星點點地亮著燈。
快到機場的時候,老總忽然開口:“首長怎麼說?”
林天睜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讓我放手去幹。”
老總點點頭,不再問了。
車子在機場停下,兩人上了飛機。舷窗外,延安的燈火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林天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發動機的嗡嗡聲在耳邊響著,像一首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