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偉出去之後,林天在辦公室裡站了一會兒。
他盯著牆上那張地圖,邊境線上那些紅點像一根根刺,紮在那兒,也紮在他心裡。
腦子裡各種念頭轉來轉去——鬼子的意圖,可能的動向,各師的部署,後方的空虛。越想越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他抬手看了看錶。快八點了。
轉身拿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陳書記的辦公室在樓上,走過去也就幾步路。但這幾步路,他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想著那些紅點。走到門口,他站了兩秒,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林天推門進去。陳書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後摘下眼鏡,放下檔案。
“小林?這麼快就回來了?”他站起來,繞過桌子,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
林天在沙發上坐下。陳書記走到門口,對走廊裡的警衛員說:“泡杯茶來。”然後轉身回來,在他旁邊坐下。
警衛員很快端了杯茶進來,輕輕放在林天面前,退出去帶上門。
陳書記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目光很平和,但眼底深處藏著點探究。
“說吧,甚麼事?”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這麼快趕回來,是因為邊境上那些鬼子吧?”
林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咧嘴笑了:“陳叔料事如神啊。”
陳書記瞪他一眼:“你小子是拍我馬屁還是損我?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鬼子在那邊集結,你能不回來?”
林天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陳書記嘆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看著他:“本來打算去延安,這下又得推遲了?”
林天點點頭:“對。本來想這幾天動身,現在看來得往後拖一拖。”
陳書記擺擺手:“去延安遲幾天沒關係。戰事要緊。一會兒我給上面發個電報解釋一下就行。”
林天心裡一暖,看著他:“還是陳叔貼心。”
陳書記被逗笑了,指著他笑罵:“少來這套!說吧,找我甚麼事?不會就來說這些的吧?”
林天也笑了,笑著笑著,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
他把茶杯放下,身子坐直,看著陳書記:“陳叔,還真有事。”
陳書記點點頭,等著他往下說。
林天沉默了兩秒,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我想讓東北局這邊下個通知。”
陳書記看著他。
林天說:“徹底盤查各地區特務、漢奸和可疑人員。不只是針對鬼子,是所有勢力的眼線——光頭黨的,美國人的,只要是在咱們地盤上搞事的,都得挖出來。”
陳書記皺起眉頭,但沒打斷他。
林天繼續說:“同時動員東北地區的老百姓。舉報查實的有獎。倉庫裡糧食充足,獎勵可以是錢糧。重大立功的,直接安排工作。”
他說完,看著陳書記,等他的反應。
陳書記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你這是要把小鬼子斬草除根啊。”他開口,聲音不高,但聽得出是認真的。
林天搖搖頭:“不只是針對鬼子。是所有的眼線。光頭黨那邊,美國人那邊,都盯著咱們呢。現在鬼子還沒走,他們不敢動。等鬼子走了,這些人就是禍害。”
他頓了頓,看著陳書記的眼睛:“陳叔,您想想,咱們在東北有多少重要的東西?工廠、礦山、鐵路、港口。”
“這些東西,鬼子想要,光頭黨也想要。美國人更想要。他們的人要是混進來,搞破壞,偷情報,咱們防不勝防。”
陳書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眼神裡慢慢露出思索的神色。
林天繼續說:“所以我想趁現在,把這些人都挖出來。該抓的抓,該監視的監視。讓他們在咱們的地盤上,變成瞎子聾子。”
陳書記沉默了很久。
屋裡安靜極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林天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過了好一會兒,陳書記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些:“你這個想法,是對的。但有幾個問題得想清楚。”
林天放下茶杯,看著他。
陳書記說:“第一,怎麼區分普通老百姓和特務?萬一冤枉了好人,咱們的威信就丟了。”
林天點點頭:“這個我想過。不能靠亂抓人,得靠證據。讓各城市的駐軍配合公安,先查有嫌疑的。老百姓舉報的線索,要核實。查實一個抓一個,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也絕不放過一個壞人。”
陳書記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林天說:“第二,獎勵的事。老百姓舉報,查實有獎。這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但獎勵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太高了,有人會造假舉報。太低了,沒人願意幹。我想的是,根據線索的重要性來定。小線索給糧食,大線索給錢,重大立功直接安排工作。”
陳書記聽著,手指又輕輕敲了起來。
林天看著他,等著他的決定。
陳書記敲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小林,你這是要把東北篩一遍啊。”
林天笑了:“對。篩一遍,把沙子篩出去,留下金子。”
陳書記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望著外面。
林天也不急,坐著等。
過了好一會兒,陳書記轉過身,走回沙發邊坐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複雜的東西。
“小林,”他開口,“你知道你在幹甚麼嗎?”
林天看著他,沒說話。
陳書記說:“你在織一張網。一張天羅地網。這張網撒下去,能把所有躲在暗處的老鼠都兜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這張網,也可能傷到自己人。”
林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穩:“陳叔,我知道有風險。但不撒這張網,風險更大。鬼子要是真派特務搞破壞,咱們的工廠、礦山、鐵路,哪個損失得起?”
陳書記盯著他,目光很深。
林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兩人對視了很久。
然後陳書記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看得出來是發自內心的。
“行,”他說,“就按你說的辦。我馬上開會討論細節。最遲明天,通知就能發下去。”
林天心裡一鬆,站起來,給他敬了個禮:“陳叔,謝了。”
陳書記擺擺手:“謝甚麼?這是咱們共同的事。”
他也站起來,走到林天面前,拍拍他肩膀:“小林,你小子有魄力。這個事辦成了,東北就真的穩了。”
林天笑了:“那就一起把它辦成。”
陳書記點點頭,忽然想起甚麼:“對了,你那邊人手夠不夠?要不要東北局派些幹部配合?”
林天想了想:“先讓部隊配合公安搞起來。如果後面發現人手不夠,再跟您要。”
陳書記說:“行。隨時開口。”
林天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著陳書記:“陳叔,有您在這兒,我心裡踏實。”
陳書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了,少拍馬屁。快去忙你的。”
林天咧嘴笑了,推門出去。
……
回到辦公室,林天走到地圖前,又盯著那些紅點看了起來。
邊境線上,那些標記還在那兒。但腦子裡想的,已經不只是這些了。
他想的是,那張網撒下去之後,能兜出多少東西來。
電話鈴突然響了。
他走過去,拿起話筒。
那頭傳來丁偉的聲音,有點急促:“司令員,李雲龍那邊有新訊息!”
林天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說。”
“偵察兵發現,鬼子那邊有動靜了。他們開始往前推了,速度不快,但確實在動。”
林天盯著地圖上那些紅點,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告訴李雲龍,不要輕舉妄動。繼續盯著,摸清他們的意圖。另外,通知各師,按計劃加強警戒。一旦鬼子真的打過來,咱們得讓他們有來無回。”
丁偉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林天放下話筒,站在那兒,盯著地圖。
那些紅點,好像又近了一點。
他忽然笑了,帶著點痞氣:
“來吧。老子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