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拿下的第三天,各部隊開始分散出擊。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瀋陽城外的幾條公路上就同時響起了行軍的腳步聲。
李雲龍帶著一旅沿著公路往東北方向推進,目標直指寧安一帶。他騎在馬上,叼著菸捲,眼睛眯著看地圖。一團長跟在旁邊,小聲問:“旅長,聽說寧安那邊還有鬼子一個聯隊?”
李雲龍吐了口煙:“一個聯隊?那是以前。現在能剩下半個聯隊就不錯了。長春一丟,鬼子士氣就垮了。咱們去,不是打仗,是去收屍。”
一團長咧嘴笑了。
另一條路上,丁偉帶著二旅往東推進。他的隊伍走得不快,時不時停下來,派出偵察兵到兩邊的村子裡打聽訊息。
丁偉的原則是——追殘敵可以,但不能讓殘敵咬一口。二旅的戰士們端著槍,眼睛盯著遠處的山樑,一步一步往前壓。
孔捷那邊更順利。他帶著部隊往齊齊哈爾方向推進,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空城。
有的鎮子鬼子剛跑半天,有的剛跑一天。老百姓從躲藏的地方出來,站在路邊看著八路軍過去,有的還往隊伍裡塞雞蛋。
最熱鬧的是遼西走廊。冀熱遼的兄弟部隊沿著這條古老的通道北上,準備收復白城和烏蘭浩特。
他們的隊伍拉得很長,騾馬馱著彈藥,戰士們扛著槍,一路走一路唱。
歌聲驚起了路邊的鳥雀,也驚動了躲在村子裡的偽軍潰兵。
那些偽軍有的直接跪在路邊,舉著槍喊“八路爺爺饒命”。
各條戰線都傳來好訊息。
瀋陽指揮部裡,電報機滴滴答答響個不停。譯電員把一份份戰報送到林天面前,林天看一眼,在地圖上做個標記。
地圖上,紅色的箭頭從長春出發,向四面八方延伸,越伸越長,越伸越遠。
王青山站在旁邊,眼睛卻一直盯著地圖上最北邊的那個位置。
哈爾濱。
那個地方沒有紅色箭頭。暫時還沒有。
林天把手裡的一沓戰報放下,抬起頭,看了王青山一眼。王青山還在盯著哈爾濱,目光一動不動,像是要把那個地名看穿。
林天忽然笑了。
“老王,想去哈爾濱?”
王青山愣了一下,從地圖上收回目光,看向林天。林天的臉上帶著笑,但眼神很認真。
王青山點點頭:“師長,我想去。”
林天沒說話。他等著王青山往下說。他知道王青山不是那種隨便開口的人,既然說了想去,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王青山重新把目光投向地圖,落在哈爾濱那個位置上。他抬起手,指著那個點。
“師長,那裡有我們的留守部隊。”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去年我們從山裡撤出來的時候,每個支隊都留了一箇中隊在敵後堅持。”
“我們三支隊留的那個中隊,就在哈爾濱附近活動。帶隊的是老陳,陳望山。他跟我打了六年遊擊,從沒掉過鏈子。”
王青山頓了頓。
“現在快一年了。一年裡,我們沒收到過他們的訊息,不知道他們還剩多少人,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我要去接回他們。”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白了。
林天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拿起鉛筆,在哈爾濱那個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好。”
王青山抬起頭。
林天說:“獨立旅的任務,就是解放哈爾濱,殲滅冰城殘存的鬼子。順便——”
他轉過身,看著王青山。
“把你的老戰友們都接回來。”
王青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立正站好,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
林天擺擺手:“去吧。路上小心,別大意。”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傳來行軍的號聲和整齊的腳步聲。他看著窗外,背對著王青山。
“雖然鬼子大勢已去,但困獸猶鬥。哈爾濱城裡肯定還有不少硬骨頭。那裡是鬼子的北滿指揮中心,囤積了大量物資,撤退命令可能還沒傳到。你這一去,少不了一場硬仗。”
王青山點頭:“師長放心,我一定把哈爾濱完完整整拿下來。”
林天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信任,期待,還有一點只有老戰友才能看懂的擔憂。
“去吧。”
王青山轉身走出指揮部。門外,獨立旅的隊伍已經集結完畢,正在等他。
……
獨立旅從瀋陽出發的時候,是個清晨。
十月底的東北,早晨已經有了寒意。一萬多人排成幾路縱隊,沿著公路向北推進。腳步踏在路面上,發出整齊的沙沙聲。
路邊的白楊樹已經開始落葉,黃葉飄下來,落在戰士們的肩膀上,又滑落到地上。
王青山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他沒有穿那件新發的軍大衣,還是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
棉襖洗得發白,但補丁縫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那是他妻子犧牲前給他縫的最後一針。
他不時抬起頭,望著北邊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太陽,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甚麼。
一團長騎馬跟在他旁邊。一團長叫趙大勇,是個黑臉膛的漢子,從當兵第一天就跟著王青山,打了八年仗,從一個毛頭小夥子打成了團長。
他湊過來,小聲問:“旅長,您說留守的那些同志,還在嗎?”
王青山沉默了一會兒。
馬蹄踏在路面上,嘚嘚地響。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涼意。
王青山說:“在。肯定在。”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趙大勇點點頭,沒再問。他知道旅長不想多說這個。但他也知道,旅長心裡一定在想那些人。
隊伍一路向北。
沿途經過的城鎮,鬼子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街道和緊閉的門窗。
有的鎮子牆上還貼著鬼子的告示,被風吹得嘩嘩響。有的據點裡還留著沒吃完的糧食和沒帶走的行李,看得出來跑得很急。
偶爾有幾個膽大的老百姓探出頭來,看到是八路軍,趕緊出來歡迎。有的端著熱水,有的拿著乾糧,往戰士們手裡塞。
一個老大娘拉著一個年輕戰士的手,眼淚汪汪地說:“可算把你們盼來了,可算盼來了……”
戰士們一邊走一邊跟老百姓說話,腳步卻沒停。
走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隊伍停下來。
哈爾濱已經在望。
王青山騎著馬上了路邊的一個高坡,舉起望遠鏡往北看。
哈爾濱沒有城牆。這座城市是沿著松花江建起來的,到處都是歐式的建築和寬闊的街道。教堂的尖頂在陽光下閃著光,江面上還有幾艘船在緩緩移動。
但那些漂亮的建築後面,藏著殺人的工事。
王青山的望遠鏡慢慢移動。他看到了街壘——用沙袋和水泥砌成的街壘,堵在主要路口。
他看到了碉堡——低矮的水泥碉堡,槍眼對準街道。他看到了機槍掩體——用鋼板和圓木搭成的掩體,隱蔽在屋頂和牆角。
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壘。
“旅長。”
一個偵察兵跑過來,喘著氣報告。
“鬼子的主力集中在火車站和松花江大橋附近,大概還有五千多人。城裡的主要街道都有據點,每一條街至少有三四個。加起來,可能有一萬左右。”
王青山點點頭,放下望遠鏡。
“偽軍呢?”
“偽軍早就散了。咱們一路過來,遇到好幾撥潰散的,都繳械了。有的直接把槍扔了,換上老百姓衣服跑了。有的連槍帶人一起投降,說是早就不想給鬼子幹了。”
王青山冷笑一聲。
“一萬人。”
他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警衛員,轉過身,看著圍過來的幾個團長。
“獨立旅一萬五,打他們夠了。”
幾個團長都笑了。趙大勇搓著手說:“旅長,您就分配任務吧,我們都等不及了。”
王青山從懷裡掏出地圖,鋪在一塊石頭上。幾個團長圍上來,低下頭看。
王青山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一團,打火車站。”
趙大勇點頭:“明白。”
“二團,打松花江大橋。記住,大橋不能毀,以後有大用。能拿下橋頭堡最好,拿不下就從兩側迂迴,先把鬼子的火力點拔掉。”
二團長是個瘦高個,叫劉成文。他盯著地圖看了幾眼,點點頭:“明白了,旅長。”
“三團,負責城內的據點。一個一個清,不要急。每條街都給我走一遍,每個據點都給我拔掉。鬼子的工事修得再硬,也是死的。咱們人是活的。”
三團長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叫周鐵山。他咧嘴一笑:“旅長放心,我保證把城裡的耗子都攆出來。”
“四團做預備隊,哪裡吃緊就頂上去。”
四團長是個老成持重的漢子,叫孫德勝。他點點頭,沒說話。
王青山把地圖收起來,看著幾個團長。
“記住,進城之後,儘量不要破壞建築。尤其是那些工廠、倉庫、醫院,以後都有用。哈爾濱是咱們東北的大城市,打下來容易,建設難。能保住的東西,都給我保住。”
“明白!”
幾個團長同時應聲,聲音洪亮。
……
戰鬥在下午打響。
最先開火的是火車站方向。
一團的戰士們利用街道兩側的房屋作掩護,一步一步向前推進。鬼子的機槍從碉堡裡掃射,子彈打在牆上,濺起一串串火星,碎磚爛瓦四處飛濺。
趙大勇趴在一堵矮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觀察。鬼子的碉堡在火車站廣場中央,四四方方一座水泥墩子,周圍用沙袋壘了一圈,槍眼裡噴著火舌。
“火力壓制!”趙大勇喊。
機槍手架起機槍,對著碉堡的槍眼掃射。子彈打在水泥上,跳彈亂飛,根本打不進去。
趙大勇咬咬牙:“火箭筒!”
兩個戰士扛著火箭筒匍匐前進,貼著牆根一點一點往前挪。鬼子的機槍掃過來,打得他們身邊的泥土噗噗冒煙。他們繼續往前,一寸一寸地挪。
挪到距離碉堡三十米的地方,一個戰士突然站起來,扛起火箭筒就瞄。另一個戰士在旁邊託著,幫他穩住。
“嗵——”
火箭彈拖著尾焰飛出去,一頭扎進碉堡的槍眼。
“轟!”
碉堡炸了。水泥塊飛起來,濃煙滾滾,槍聲停了。
趙大勇跳起來:“衝!”
戰士們從掩體後面衝出來,衝向火車站。
二團那邊打得也很順利。
松花江大橋是一座鐵橋,橫跨在江面上,是連線哈爾濱南北的交通要道。鬼子在大橋兩頭都修了工事,橋頭堡、地堡、鐵絲網,層層設防。
但鬼子兵力不足,只能放了一個大隊守著。
劉成文帶著二團從兩側包抄。一路從南岸往北打,一路從下游繞到北岸,從背後打。
鬼子的注意力全在南岸,沒想到北岸會突然出現敵人。等他們反應過來,二團的戰士已經衝到了他們背後。
前後夾擊。不到兩個小時,二團就拿下了橋頭堡。
劉成文站在橋頭,看著戰士們打掃戰場。一個連長跑過來報告:“團長,鬼子大隊長剖腹了,就在那個碉堡裡。”
劉成文點點頭,沒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哈爾濱城區,那裡的槍聲還在響。
城內打得最麻煩。
三團逐街逐巷地清剿,每遇到一個據點就得打一次。鬼子躲在堅固的工事裡頑抗,機槍、擲彈筒、迫擊炮,甚麼都有。三團的戰士衝了幾次都沒衝進去,反而有了傷亡。
周鐵山急了。他把幾個營長叫過來,指著地圖說:“這麼打不行。鬼子工事太硬,硬衝是送死。先用炮轟,把他們的工事炸開,再衝上去用手榴彈解決。”
“是!”
迫擊炮架起來,對著鬼子的據點一通猛轟。轟了十分鐘,炮聲停了。戰士們衝上去,往冒煙的碉堡裡扔手榴彈。
“轟轟轟——”
據點拿下了。
打到天黑,城裡的槍聲還在繼續。
……
王青山站在臨時指揮部裡。
指揮部設在一座廢棄的倉庫裡,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哈爾濱城區圖。王青山站在圖前,聽著遠處傳來的爆炸聲,眉頭皺了起來。
爆炸聲從好幾個方向傳來,有遠有近,有大有小。那是三團的戰士們在跟鬼子逐街逐巷地爭奪。
門開了。趙大勇跑進來,滿臉是汗。
“旅長,火車站拿下了!消滅鬼子八百多,剩下的往城裡跑了。”
王青山點點頭:“傷亡怎麼樣?”
趙大勇擦了把汗:“犧牲了六十多個,傷了百十來個。主要是打碉堡的時候,鬼子的機槍太毒。”
王青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二團呢?”
“二團也拿下了大橋,正在清剿殘敵。劉成文說大橋保住了,橋面基本完好,橋頭的工事都炸了。”
王青山看了看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讓戰士們休息兩個小時,吃點東西。然後繼續打。”
趙大勇愣了一下:“旅長,晚上還打?”
王青山看著地圖:“晚上更好打。鬼子不熟悉城裡的街道,咱們的人也不熟悉。但咱們有老百姓。讓三團每打一個據點之前,先找當地老百姓問清楚路。今晚必須把城裡的據點全部清掉,不能給鬼子喘氣的機會。”
趙大勇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王青山又叫住他。
“對了,讓四團做好準備。明天天亮之前,可能會有硬仗。”
趙大勇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王青山又轉回身,看著地圖。他的目光落在哈爾濱城區的中心位置,那裡有一個紅圈——是他自己畫的。
那是抗聯留守部隊最後活動的地方。
一年前,老陳帶著那個中隊,就是在那個區域跟鬼子周旋。
一年了。他們還在嗎?
王青山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前,他會找到答案。
……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城裡的槍聲終於停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哈爾濱那些歐式的建築上,鍍上一層金色。街道上到處都是碎磚爛瓦,到處都是彈坑和血跡。但槍聲停了。
獨立旅的戰士們正在打掃戰場。他們把俘虜集中到一塊,黑壓壓蹲了一大片。他們把繳獲的武器彈藥堆成小山,步槍、機槍、擲彈筒、迫擊炮,甚麼都有。還有糧食、布匹、藥品,堆了滿滿幾個倉庫。
老百姓們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站在街邊看著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八路軍。他們的臉上帶著不敢相信的表情,有的人在偷偷抹眼淚,有的人在低聲唸叨著甚麼。
一個小女孩從人群裡跑出來,跑到一個正在休息的戰士面前,把手裡的一個窩窩頭塞給他。戰士愣了一下,想推辭,小女孩已經跑回去了。
王青山走在街上。
他的目光四處搜尋,在每一個街角、每一個巷口、每一個可能藏著人的地方搜尋。
趙大勇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旅長,鬼子全部被殲,俘虜一千多。咱們的傷亡——”
王青山擺擺手,打斷他:“傷亡回頭再說。我問你,有沒有看到抗聯的人?”
趙大勇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沒看到。城裡都是鬼子,沒見到咱們的人。”
王青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繼續往前走。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到處都是忙碌的戰士和好奇的老百姓,到處都是打掃戰場的痕跡。但就是沒有他想看到的身影。
他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
走到城中心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面有一群人。
不是戰士。也不是老百姓。
那是一群穿著破破爛爛的人。有的穿著日軍軍服改的衣服,把袖子剪了,把領子換了。有的穿著老百姓的棉襖,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的乾脆裹著麻袋片,用繩子捆在身上。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這邊,一動不動。
王青山愣住了。
那群人也愣住了。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破破爛爛的衣服上,照在那些消瘦的臉上。他們站在那裡,像一群從地裡長出來的樹,瘦削、挺拔、一動不動。
然後,人群裡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支隊長——!”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人衝出來。他穿著一件日軍的黃呢大衣,但大衣上所有的標識都被撕掉了。他跑得踉踉蹌蹌,像隨時會摔倒,但他沒有停,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跟前,他站住了。
他直直地看著王青山。他的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鬍子拉碴。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著王青山,眼淚唰地流下來。
王青山看著他。
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二楞子?”
他的聲音發顫。
那人拼命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順著那張消瘦的臉往下淌,滴在破破爛爛的衣服上。
王青山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
二楞子在他懷裡放聲大哭,像個孩子一樣。他的身體在發抖,哭聲沙啞而破碎,像是把這一年攢下的所有眼淚都哭了出來。
王青山沒說話。他只是抱著他,緊緊地抱著。
後面那群人也走過來。
一張張瘦削的臉,一雙雙渾濁的眼睛。但眼神裡都閃著光,亮得刺眼。他們走過來,站在王青山面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王青山鬆開二楞子,看著他們。
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的認識。三排長、機槍手、炊事班的老李……有的不認識,是後來加入的新面孔。但每一個,都是他的戰友,他的兄弟。
他們的衣服破爛,他們的身體消瘦,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和飢餓的痕跡。但他們站在那裡,站得筆直。
王青山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你們……還活著……”
一個年紀大點的走過來。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走到王青山面前,抬起手,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報告支隊長,抗聯第三支隊留守中隊,奉命堅持敵後遊擊,現有人數——三十七人。請指示!”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王青山看著他。看著那一張張消瘦的臉,看著那一雙雙堅定的眼睛。
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想起了去年從山裡撤出來的那個晚上。老陳帶著那個中隊,站在山路口送他們。老陳說:“支隊長,你們先走。我們留下來,拖住鬼子。”
他說:“等我回來接你們。”
老陳說:“好。”
然後他們就走了。走進山裡,走進黑暗裡,走進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出來的敵後。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個日日夜夜。
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他們是怎麼堅持下來的?他們是怎麼從那無數的包圍、掃蕩、追擊中活下來的?
王青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們活下來了。
三十七個人。從一百多人的中隊,活下來三十七個人。
他們站在這裡,站在他面前,站在陽光裡。
王青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回了一個軍禮。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辛苦了。”
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歸隊!”
那三十七個人,站得筆直。
遠處,太陽正在升起。金色的陽光照在哈爾濱那些歐式的建築上,照在教堂的尖頂上,照在松花江的江面上,也照在這一群衣衫襤褸、瘦削挺拔的人身上。
王青山站在那裡。
他看著那些他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戰友,看著那一張張消瘦卻堅定的臉,看著那一雙雙渾濁卻閃光的眼睛。
忽然笑了。
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