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承德都統府內。
二旅民運部長老陳和供給部長老趙站在丁偉、孔捷面前,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老陳手裡拿著剛統計上來的資料!
“兩位首長,”老陳聲音沉重!
“據統計,承德城內有居民五萬餘人,其中八成以上處於半飢餓狀態。”
“我們走訪了三百戶人家,超過一半家裡已經斷糧,靠野菜、樹皮充飢。這還只是城裡,周邊農村恐怕……”
老趙接過話頭:“繳獲的日軍倉庫裡糧食不多,總共不到五萬斤。”
“按最低標準,只夠全城百姓吃三天。而且馬上入秋,冬季的棉衣棉被幾乎全無儲備。”
孔捷皺眉:“鬼子佔領這麼多年,就沒存糧?”
“有,但都被他們運走了。”老陳說!
“鬼子在熱河實行‘糧食統制’,農民種的糧食大部分被徵收,只留極少口糧。”
“這兩年收成不好,加上鬼子加徵,很多百姓家裡已經空了。”
丁偉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咱們上街看看。”
……
承德街頭,景象觸目驚心。
街道兩旁,衣衫襤褸的百姓或坐或臥,眼神空洞。孩子們瘦得皮包骨頭,有的連站都站不穩。
在一個巷口,幾個老人圍著一口大鍋,鍋裡煮著看不清是甚麼的東西。一個戰士湊近看,發現是榆樹皮和野菜。
“老人家,”丁偉蹲下身!
“家裡沒糧了?”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是八路軍長官,顫巍巍地說:
“長官……去年收成全交了‘出荷糧’,家裡一粒沒剩。開春就吃野菜,現在野菜都快挖光了……”
旁邊一個婦女抱著嬰兒,嬰兒哭得有氣無力。孔捷問:“孩子怎麼了?”
“沒奶……”婦女眼淚直流!
“我自己都三天沒吃飯了,哪來的奶水……”
丁偉和孔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他們繼續往前走,看到的情況大同小異。承德城雖然光復,但百姓仍在生死線上掙扎。
這還只是縣城,周邊農村的情況只會更糟。
回到都統府,兩人臉色鐵青。
“老丁,”孔捷先開口!
“這仗沒法接著打了。咱們要是現在去打平泉、打赤峰,這些百姓怎麼辦?不等鬼子打回來,他們自己就餓死了。”
丁偉點頭:“得先解決吃飯問題。但咱們手裡糧食也不多,從關內運過來,路程遠,損耗大,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上報吧。”孔捷說!
“這麼大的事,得師長和總部定奪。”
……
密雲,獨立一師臨時指揮部。
林天看完承德發來的電報,又看了李雲龍從東線發來的報告——那邊情況類似,綏中、興城等新解放地區同樣面臨嚴重饑荒。
林天看完電報立馬趕回北平,把電報交給老總和參謀長。
三人看完,都沉默了。
“唉……”參謀長嘆了口氣!
“整個華北、東北都鬧災荒。鬼子還拼命徵收糧食,百姓能活著已經是奇蹟了。”
老總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熱河剛打下來一半,根基不穩。”
“如果不管百姓死活,就算把鬼子全趕走,根據地也建不起來。民心丟了,甚麼都是空談。”
林天點頭:“我同意。現在應該暫停大規模進攻,轉入根據地建設階段。首要任務是賑災,讓百姓活下來。”
老總走到桌前,開始部署:“第一,從晉省調一批種子過來!”
“土豆、蕎麥、線麻,還有速生蔬菜種子。這些東西生長期短,入冬前還能收一茬。”
“第二,動員部隊投入生產。除了必要的防禦力量,所有戰士參加墾荒種地。”
“告訴戰士們,這也是打仗——打的是饑荒的仗,是爭民心的仗。”
“第三,組織地方幹部,立即開展土地改革。把鬼子、漢奸的土地分給農民,發放地契,讓百姓看到希望。”
“第四,開辦小型工廠。被服廠、農具廠、食品加工廠,解決就業,生產物資。”
林天補充:“還要組織醫療隊下鄉。饑荒往往伴隨著疫病,不能讓百姓剛擺脫鬼子,又死在病上。”
參謀長記錄完,抬頭問:“那軍事行動……”
“轉入防禦。”老總說!
“丁偉、孔捷部鞏固承德及周邊地區,建立三道防線。李雲龍部鞏固東線已佔領區域。”
“告訴各部隊,接下來三個月,主要任務是生產建設、鞏固政權、訓練新兵。”
他頓了頓:“但也不能完全放鬆警惕。鬼子吃了大虧,隨時可能會反撲。各部隊要輪流備戰!多派點偵察兵出去,盯緊小鬼子!”
命令迅速形成電報,發往各旅。
……
承德都統府,丁偉和孔捷收到回電,仔細閱讀。
“暫停進攻,鞏固根據地……”孔捷念著電報內容!
“賑災安民,發展生產……老總考慮得周全。”
丁偉把電報遞給民運部長老陳:“按這個辦。”
“你們民運部立即組織工作隊,下鄉宣傳土改政策。供給部清點所有種子、農具,準備分發。”
“是!”
命令傳達下去,整個承德城動了起來。
上午十點,城中心廣場上聚集了上萬百姓。丁偉站在臨時搭起的臺子上,用鐵皮喇叭講話:
“鄉親們!我是八路軍獨立第一師二旅旅長丁偉!今天把大家叫來,是要宣佈幾件大事!”
廣場上鴉雀無聲,百姓們疑惑地看著他。
“第一,從今天起,廢除鬼子的一切苛捐雜稅!”
“第二,所有鬼子、漢奸的土地,全部沒收,分給無地少地的農民!”
“第三,八路軍發放糧食種子、農具,幫助大家種地生產!”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不敢相信:“長官……真……真分地?”
“真分!”丁偉大聲說!
“不但分地,還發地契!地契上寫你的名字,這塊地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那種子呢?農具呢?”
“種子會盡快運過來,農具正在趕製!”丁偉說!
“另外,八路軍組織了醫療隊,免費給大家看病!開辦識字班,教大家認字!”
廣場沸騰了。百姓們激動地交頭接耳,許多人淚流滿面。十年了,他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訊息。
“還有!”丁偉提高聲音!
“八路軍要在承德辦工廠!被服廠、農具廠、食品廠!”
“需要工人,管吃,還給工錢!”
“我去!我去!”
“算我一個!”
百姓們爭先恐後地報名。壓抑了十四年的希望,在這一刻噴湧而出。
孔捷站在臺下,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這才是打仗的意義——不是為了佔領多少城池,而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遠處,炊事班已經支起大鍋,開始熬粥。今天的第一頓飯,雖然只是稀粥,但管夠。
孩子們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
當第一碗粥遞到一個瘦小的男孩手裡時,男孩捧著碗,眼淚大顆大顆掉進粥裡。
“吃吧,孩子。”炊事員摸摸他的頭!
“以後天天有飯吃。”
男孩用力點頭,小口小口地喝著,像在品嚐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
而在承德城外,戰士們已經扛起鋤頭,開始墾荒。秋天的熱河,陽光正好,土地肥沃。
一片片荒地被翻開,撒下種子。那是希望的種子,是未來的種子。
丁偉和孔捷也拿起鋤頭,加入了墾荒的隊伍。汗水滴進泥土,但他們臉上帶著笑。
仗要打,地也要種。
這才是真正的戰爭——為土地,為糧食,為活下去的權利。
而在更遠的北方,關東軍司令部裡,梅津美治郎收到了八路軍轉入防禦、開展生產的報告。
他站在地圖前,久久不語。
八路軍這一手,比攻城略地更可怕。
因為他們要的不是地盤,是人心。
而人心一旦失去,就再也奪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