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另一邊,側院的暖閣內仍是春意正濃,旖旎的氣息久久不散。
林珂雖已離去,王熙鳳卻仍慵懶地倚在床上。
她身上衣服並未穿得齊整,只是鬆鬆垮垮,半遮半掩地隨意搭在身上,露出一大片雪白豐膩的春光。
從前頭看去,甚至能看見一條誘人的深溝。
鳳姐兒一頭青絲如瀑般散落在繡枕上,眼波流轉間,直透出一股子濃郁的慵懶嬌媚。
而尤氏此刻已經梳洗穿戴整齊,正站在床榻邊。
她一邊理著袖口,一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這副海棠春睡圖般的王熙鳳,忍不住啐了一口,笑罵道:“你瞧瞧你如今這副模樣!真真是沒骨頭了不成?我看那戲文裡的蘇妲己,只怕也就是你這般狐媚勾人的形容了。”
“只是咱們這位爺卻定然是不願意做紂王的,等到了那時候,拔出刀來將你這妖精給狠狠地捅了,看你到時候還有甚麼說辭!”
王熙鳳聽了這番打趣,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她伸出纖纖玉手,攏了攏滑落的衣襟,遮蔽了無限春光,朝尤氏翻了個嬌俏的白眼,毫不掩飾地嗔道:“還用到時候?現在挨捅捱得還少了?我這渾身的骨頭架子都快被他給折騰散了!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再去和他過兩招試試?”
尤氏被她這等露骨的葷話一堵,臉頰上登時飛起兩抹紅霞,腦海中不由自主地便浮現出前不久林珂大展神威、驍勇異常的英姿來,只覺得心尖兒都跟著顫了兩顫,渾身又泛起了一陣燥熱。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尤氏好不容易才將腦海裡那些粉色泡泡給強壓了下去,紅著臉啐道,“你自個兒在這兒偷閒躲懶去吧!我可沒你這麼清閒的命,前頭還有一大堆雜務等著我理呢!”
說罷,尤氏也不等王熙鳳還嘴,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感覺,轉身挑開簾子便匆匆去了。
王熙鳳看著尤氏那略顯倉皇的背影,不以為意地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還用得上我?那正堂裡坐著的多少個精明丫頭?一個賽一個的牙尖嘴利、七竅玲瓏。”
“她們一人出一句話,只怕連明年的花朝節該怎麼過都給決定了,哪裡還用得著我巴巴地去操閒心?”
她方才可比尤氏受了更多的攻伐,林珂那野牛草的不知輕重,直把她身子骨弄得痠軟如泥。
此刻她是真的一步也不想動,便扯了扯錦被,打算再好好地小憩一會兒,養養精神。
就在此時,只見心腹丫鬟豐兒輕手輕腳地挑了簾子進來,站在床外三步遠的地方,恭恭敬敬地稟報道:“奶奶,外邊麝月尋過來了,就在外頭候著呢。奶奶這會子可要見見?”
“麝月?”王熙鳳秀眉微蹙,滿臉的不耐煩,沒好氣地斥道,“甚麼麝月!這好端端的,她跑來見我做甚麼?沒看我正乏著麼?”
豐兒愣了一下,見自家主子是真把這事兒給拋到腦後了,連忙壓低聲音提醒道:“奶奶別是忘了吧?前幾日,因著大姐兒相求的緣故,奶奶才出面救下了麝月的。”
“若非奶奶開恩,她早被打個半死攆出府去了。這會子巴巴地尋過來,怕是已經想通了,往後便打算死心塌地跟著奶奶呢。”
被豐兒這麼一提醒,王熙鳳腦子裡才隱約浮現出那天在梨香院的事兒來。
她原本心裡嫌煩,打算隨意尋個由頭將那麝月打發走便是。
可轉念一想,到底那日是自己的女兒親口說喜歡她,還求自己救下的人。
“若是將她隨意打發了,顯得我太不看重那丫頭,只怕回頭巧兒知道了,心裡要生出意見來,倒顯得我這個做孃的不慈了。”
想到這一層,王熙鳳打了個哈欠,懶懶地揮了揮手:“也罷,既然來了,就喊她進來吧。”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半掩著的衣衫,也懶得再費事去穿戴整齊了,反正對方也不過是個丫鬟。還是別人家不要了打發出來的。
豐兒應了一聲,便轉身退了出去。
不多時,她便領著一個神色侷促、戰戰兢兢的丫鬟走了進來,正是麝月。
豐兒引她進來後,便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掩上了房門。
麝月此刻的心裡,著實是七上八下的。
她之前在梨香院裡終於下定了主意,寧可低頭做個使喚丫鬟,也要求璉二奶奶收留。
誰知她偷偷跑去王熙鳳的院子,卻撲了個空。
四下打聽之下,才知道王熙鳳來了安林侯府這邊,不得已之下,只好硬著頭皮又尋了過來。
偌大個侯府,她人生地不熟的,若非剛才在夾道里恰好撞見了尤大奶奶,得尤大奶奶指了路,只怕她現在還像只無頭蒼蠅似的亂轉呢。
此時,麝月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見王熙鳳連衣服都沒穿戴整齊,只隨意蓋著半截錦被躺在床上,那副漫不經心、居高臨下的姿態,顯然是沒怎麼將她放在眼裡的。
麝月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和希望頓時消散了,心裡湧起一陣失落。
但她到底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知道如今自己的處境容不得半點心高氣傲。
王熙鳳看著站在床前低眉順眼的麝月,臉上顯露出笑容來,慵懶地開口道:“今兒個我這身子不大舒服,乏得很,本是要好好休息會兒的。恰巧你在這節骨眼上來了,我心想著,也不好讓你在外頭一直乾等著,便直接喊你進來了。”
“怎麼,瞧你這神色,可是覺得我怠慢了,心裡不高興了?”
麝月唬了一跳,想起以前王熙鳳雷厲風行的模樣,慌忙雙膝一軟跪在腳踏邊,連連搖頭道:“不敢!奴婢絕不敢有半點不高興!奴婢只覺得,二奶奶拖著病體還要撥冗見奴婢,對奴婢這般關心體恤,奴婢心裡感激還來不及呢!”
“呵......”王熙鳳冷笑了一聲,撥弄著髮絲,慢條斯理地問道,“聽你把話說得這般漂亮,看來,你是已經決定了?”
麝月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腦海中閃過梨香院暗無天日的日子,又最後浮現出賈寶玉薄情寡義的面容,卻發現並無留戀。
於是心一橫,決意道:“是!奴婢已經想明白了,往後奴婢這條命就是二奶奶的,便只聽二奶奶一個人的吩咐!”
王熙鳳聽了,輕笑了一聲,語氣顯得很不在意:“既然你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跟著我,那就先把這稱呼改了。別一口一個二奶奶地叫著,我如今聽著這個二字就覺得心煩!”
麝月是個機靈的,立刻領會了王熙鳳這是要與榮國府那段不堪的婚姻徹底割裂的心思,忙不迭地磕頭改口:“是!奶奶教訓得是,奴婢記下了。”
王熙鳳見她還算識趣,這才緩緩坐起身來,將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淡淡地說道:“你也不用急著謝我,更不用表甚麼忠心。其實那日並非我發了甚麼善心,而是巧兒點了名要你的。巧兒說你是個好的,雖有些過錯,卻也罪不至此。”
王熙鳳頓了頓,目光在麝月身上掃了兩眼,吩咐道:“正好,她身邊如今也缺個穩妥體面的大丫鬟。你以後就收拾收拾,過去巧姐兒屋裡伺候著吧。”
“這......”
麝月聞言,身子猛地一震,起初那股感激涕零的勁兒瞬間消散了一大半。
巧姐兒?巧姐兒滿打滿算不過是個才幾歲的孩子。
她麝月從前可是寶二爺屋裡最得臉的四大丫鬟之一,伺候的都是正經的主子爺。
如今若是去伺候一個小娃娃,成日裡不過是哄著玩耍、餵飯穿衣,那這前途可是肉眼可見的黯淡,這輩子怕是再也熬不出頭了。
麝月低著頭,思索了片刻,面色變幻不定。
王熙鳳是何等毒辣的眼力?一眼便看穿了這丫頭心裡的那點子小算盤。
王熙鳳的眼神瞬間轉冷,冷冷地哼了一聲:“怎麼?委屈你了?要不我去尋珂兄弟說說情,讓你到他屋裡伺候著?”
“啊,還有這種好事兒......咳!”
麝月聽出王熙鳳聲音裡的森寒之意,嚇得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如今算個甚麼東西?不過是個被榮國府主子遺棄,險些被攆出府的罪奴罷了。
比起被亂棍打出去,說不得就要給賣到那等見不得人的地方,能留在這錦衣玉食的府裡伺候小主子,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哪裡還有她挑三揀四的份兒?
而且仔細想想,巧姐兒身邊一個體面的大丫鬟都沒有,自己若是過去,至少也是她那兒最得用的。
“不,不委屈!”麝月嚇得連連磕頭,急切地表態道,“是,奶奶,奴婢明白了。奴婢往後定會安分守己,盡心盡力地伺候大姐兒,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伏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麝月的心境在這一刻發生了徹底的轉變。
她心道:“沒想到,真正在鬼門關前救下我這條賤命的,竟是巧兒那個年幼的孩子。如此天大的救命之恩,就算要我一輩子做牛做馬去侍候她,只怕也是應該的吧......”
她這時候覺得可笑起來,以前賈寶玉對她沒有多少恩惠,她卻總想著為其奉獻,哪怕為之犧牲也心甘情願。
這次巧姐兒對她算是有救命之恩,她自然是要用餘生報答的,竟然還遲疑起來了。
麝月心中幽幽一嘆,她可不想做如此不懂是非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