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不得寶釵相不相信,總歸現實就是如此,她也唯有接受的道理。
然而她縱然能理解接受,可總有人受不了的。
“珂兄弟”的名號落在惜春耳裡,便讓她又回想起悲傷事兒來了,淚水眼看著就又要決堤。
“寶姐姐......寶姐姐也覺得不可能對不對?”惜春抽噎不已,“可是......可是他就是沒有碰我......”
聽著惜春慘痛無比的控訴,寶釵和黛玉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
瞧把這丫頭給傷的,真是一點兒臉面都不要了,說得都是些甚麼虎狼之詞。
也是到了這裡,釵黛兩個才算是弄明白了,這丫頭哪裡是因為沒有失去清白而哭?
她分明就是太過自卑了,只能從林珂身上得到存在感。
在寧國府被抄家之後,惜春就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她把林珂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迫切地想要透過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將自己徹底地繫結在林珂的身上,以此來獲取徹徹底底的安全感。
可是,林珂的行為被惜春當成了拒絕和嫌棄,於是那脆弱的自尊心破碎了,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連倒貼都不被接受的傢伙。
寶釵這下子是愈發心疼了,暗道若是這心結解不開,這丫頭指不定能幹出甚麼傻事來。
“好丫頭,我的傻妹妹哎。”寶釵又將惜春重新抱回懷裡,這一次,她的語氣裡沒有了絲毫的探究,只剩下純粹的溫柔,“你胡思亂想些甚麼呢?你珂哥哥待你的態度,可像是厭惡了的?若真是如此,他又何須編了如此謊言誆騙你,直接拂袖離去不是更簡單?”
寶釵拿出自己的絲帕,替惜春擦去臉上的淚水鼻涕,柔聲勸解道:“咱們四妹妹是這大觀園裡出了名的惹人憐愛,這般神仙似的品貌,便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也比不過的。珂兄弟他若是嫌棄你,往日裡又怎會對你那般好,昨日又怎會心甘情願地陪著你們胡鬧?”
“好妹妹,珂兄弟他究竟是怎麼想的,縱然咱們現在尚未弄清楚,至少也是能看出一二的,總歸都是好的。你在這兒胡亂猜忌,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怎好這般自暴自棄?”
“說句不好聽的,倘若給珂兄弟知道了,將你視作那等撒潑賣瘋的糊塗女子,真個兒心生隔閡,又該如何?”
在寶釵這般溫柔安撫下,惜春的情緒總算是又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抽抽嗒嗒地,雖是止住了哭泣,但仍覺得很是委屈。
惜春從寶釵的懷裡微微抬起頭來,從下往上,怯生生地看著寶釵。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瓊鼻一下一下抽泣著,又問道:“那......那寶姐姐說說......”
惜春咬著下唇:“若非是他實在不喜歡我,實在對我提不起半點興致。在那種孤男寡女,我已經......我已經那般主動的情況下,他又豈會做到坐懷不亂、全身而退?”
“總不能說......總不能說哥哥他,真的是如柳下惠一般,是個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吧?”
惜春心說既然她這哪兒是在胡思亂想,別正常人都要這麼想吧。
而且她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林珂絕對不是甚麼正人君子,她可是親眼見過林珂在迎春面前那副如狼似虎的模樣的,還抽人屁股呢!
“柳下惠......”聽到這個形容,薛寶釵和林黛玉同時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兩位金釵無論如何都有一件事是達成了共識的,林珂絕對是個好色之徒。
林黛玉或許還好些,她給林珂福利的次數不多,主要是從他身邊那麼多女子這件事上推出來的。
而薛寶釵就不一樣了,林珂是如何的好色,寶釵那是再清楚不過了,兩人可是探討過許多東西的。
指望林珂面對送到嘴邊的惜春不吃,那簡直比指望薛蟠不惹事還要荒謬。
“咳咳......”寶釵略顯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決定換一個話術。
寶釵臉上表情收斂,看著惜春剖析道:“四妹妹,你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寶釵搖了搖頭:“你珂哥哥那性子,咱們都是心知肚明的。他絕非甚麼柳下惠,相反還......不提也罷。”
“咱們平心而論,若是真有個像你這般嬌俏可愛、如花似玉的妹妹,主動送上門去,以他那餓狼一般的性子,怕是一刻都按捺不住,巴不得立刻就將你生吞活剝了。”
惜春聞言,臉蛋兒頓時就紅了,竟然還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哎呀......人家哪兒有這樣好?連寶姐姐都誇的。”惜春心裡高興地想到。
可隨即又覺得不對,既然連身為女子的寶姐姐都這麼說了,那哥哥作為男人,怎麼做法就不一樣呢?
也是在這時候,惜春開始回想當時榻上的場景,只記得哥哥隨便幾下,她就好似昇仙了一般,還有那種觸感......怎麼看也不像是沒反應的。
如此看來,好似還真就如寶姐姐說的那樣,哥哥完完全全就是沒能扛住得嘛。
就在惜春已然有些眉目的時候,薛寶釵趁熱打鐵,繼續道:“於珂兄弟而言,你確實是不一樣的!”
“但你這種不一樣,卻絕對不是你所想的那種‘比不得別人’!恰恰相反......”
寶釵故作停頓,給足了惜春幻想空間。
“寶姐姐,我到底是怎樣的,究竟不同在哪兒,你倒是說呀!”惜春顧不得別的了,見寶釵不說話,她就著急的問起來。
“四妹妹,你仔細想一想,這世間的男子,對於你這樣自個兒送上門的可愛丫頭,都會怎樣做?”
寶釵雖是笑著的,可黛玉總覺得她的表情有幾分譏諷的意味:“他們自然是欣然接受的,哪裡會在乎許多?巴不得先吃幹抹淨了才是。”
“可是.....”寶釵直勾勾地盯著惜春,看那樣子,即便是胡說八道也要讓惜春信服了才行,“可是面對你,珂兄弟卻忍住了不是?”
“食色性也,除非天生隱疾,否則很難不有所反應,而你珂哥哥......”寶釵臉上一紅,林珂有沒有病她還不知道麼,那鳳丫頭說他跟個野牛似的,倒還真是貼切。
“......咳,總之,四妹妹,若非是真個兒將你愛到了骨子裡,將你視若珍寶、放在心尖兒上疼惜,誰會在那種時候懸崖勒馬,在乎那些有的沒的顧慮?”
“珂兄弟既然忍住了,那不僅不是厭了你,恰恰相反,卻是證明他極為在乎你的感受,在乎你的身子,在乎你的未來。這是件好事呀!”
寶釵本意是寬慰惜春,至於話裡有幾分真實卻是不好說的,結果說著說著,連她自個兒都有幾分相信了。
也是怪林珂,每回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都跟個沒吃飽的嬰孩一樣,與面對惜春時的反應截然不同,可不就讓寶釵都有些吃味了?
但林黛玉顯然要好許多,林珂與她在一塊兒的時候,還是以談情說愛為主的,只是不知道這樣究竟該算是好事還是壞事了。
而她兩個都這樣,惜春就更不用多說了。
她本就是樂意相信林珂仍然待見自個兒的,此刻有了寶姐姐給她背書,那自然是打蛇隨棍上,順勢便當真了。
“原來是這樣啊......”惜春現在真的不好意思了,她其實早就不想哭了,又不是甚麼仙草轉世,也不用還勞什子的淚,哪兒哭的出那麼多水?
只是騎虎難下,當時的情景太過難堪,惜春都不知道自己除了哭還能幹甚麼。
如今看著,好似是能慢慢恢復過來了?
“寶姐姐,你真好!”惜春破涕為笑,眷戀地伏在寶釵身上,“姐姐這樣耐心的安慰我,真真是......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呢。”
寶釵笑道:“哪兒需要你謝個甚麼?你莫要再傷心難受,讓我們擔心才是最好的。”
惜春很難為情的扭了扭身子,林黛玉便輕哼一聲:“怎麼,只有你的寶姐姐是好的,我就無所謂啦?”
惜春聞言忙賠著笑臉道:“怎麼會怎麼會,還是林姐姐先接納的我呢,寶姐姐也是林姐姐找過來的......”
看著恢復活力的惜春又巧笑倩兮的模樣,薛寶釵自己的心裡卻是複雜感慨起來。
在寶釵素來接受的傳統封建禮教和大家閨秀的教育裡,像惜春這般年歲的女子,雖然尚未及笄,但在這深宅大院裡,也差不多是到了通曉人事,甚至可以同房伺候男人的年紀了。
遠的不說,就說她自己的親堂妹薛寶琴。
寶琴比惜春大不了多少,還不是被她們薛家當做籌碼,送了出去給林珂做妾?
在那一夜,寶琴不也是實打實地經歷了成人之禮?
在寶釵和這時代絕大多數人的觀念裡,女子到了這個歲數,早點伺候男人,早點生下子嗣,才是極其正經的本分,哪裡有甚麼不能碰的道理?
可是總有人不這麼覺得。
寶釵清清楚楚地記得,林珂曾經在一次閒聊中,對這種社會風氣表達了不贊同。
林珂曾經告訴過她和黛玉,說是一般而言,像惜春、寶琴這個年歲的女子,身子骨根本就沒有發育完全。
若是過早地破身同房,對女子的身子是極其巨大的傷害,嚴重的甚至會影響壽數和未來的生育。
更何況是像惜春這般生得纖細苗條的女兒家,林珂更加下不了手。
寶釵當時雖然對林珂這種說法不大認可,畢竟她身邊就有許多例子,那些女子不還是好好的生兒育女,也不見身子有甚麼不妥。
但她並未多言,一來是察覺到林珂態度極為認真,二來則是意識到了林珂話裡表達的分明是對女子的尊重關心。
這樣的男子不多見,寶釵還是很歡喜的。
雖說說到頭來,林珂嘴上一本正經,卻還是管不住身子,沒少和他所謂的年輕女子......
但寶釵並不會因此對林珂有何意見,畢竟她本就不介意,而且正如方才所言,食色性也,男子這般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是她們女子,偶爾不是也會......便有如鳳丫頭那般了。
說起來,寶釵還記得曾經有一回往稻香村去,便遇著挖礦的李紈。
雖說未曾當面撞破,但依稀也聽得見聲音,再加上當時碧月那遮遮掩掩的神態,想必就是那般情形。
寶釵當時還心疼李紈來著,大好年華守了寡,未來豈不是隻有獨守空房的寂寞難耐了?
誰曾想後來過了沒多久,就有李紈與林珂的風言風語傳出來了,寶釵也是無話可說。
男女皆是如此,縱然表面上多麼正氣凜然,多麼貞潔剛烈......哪怕不通姦,也總會有這般衝動的,否則如何為人?
寶釵微微搖了搖頭,看著惜春,內心感慨:“也就是珂兄弟,不然誰在乎你那麼多?只怕在寧國府被抄家的時候......不,看那模樣,大約即便賈珍仍在,這丫頭也得不著多少好了。”
收束心思,寶釵看著惜春招人疼的小模樣,忍不住伸手在她的鼻尖上颳了一下,笑道:“瞧瞧咱們這丫頭,哭得像只小花貓似的,卻還是這般真真地叫人喜歡。”
“這府裡上下,哪個捨得欺負你?全是你自己心思重,想得太多了,自個兒嚇唬自個兒,以後可是不許了。”
“你若是真個兒心裡還有甚麼解不開的疙瘩,怎不乾脆當面去找珂兄弟問個清楚明白?他究竟是何居心,一問便知。”
“若是覺得一個人害怕,不好意思開口,那我和你林姐姐都會陪你一起去審問他的。他若是敢有半句虛言,我們定饒不了他!”
惜春聽了這話,想不高興都難了。
她翻身起來,一左一右挎著寶釵黛玉的手:“姐姐們待我真好~我就知道,姐姐們是最疼我的了~”
惜春此時正高興著呢,然而林黛玉冷不丁的呵呵一笑,開始談起正事了。
“可是不傷心了?”林黛玉似笑非笑,“演了好大一出鬧劇,這回可是結束了。”
惜春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是我不好,對不起嘛林姐姐。”
“呵呵,我倒也沒生氣。”林黛玉笑道,“既然你想通了,那麼接下來.....”
“咱們是不是也該聊聊,你這小蹄子是怎麼和我哥哥混到一起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