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在客棧門口站了片刻，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天冷，人都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塞進領口裡。他轉身又進了客棧。掌櫃的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見他回來，手指停住了。
“客官，還有事？”
“阿依古麗住的那間屋子，還在嗎？”
掌櫃的點頭。“在。還沒租出去。”
“鑰匙給我。”
掌櫃的從牆上摘下鑰匙，領著狄仁傑上了二樓。屋子在走廊盡頭，不大，一扇窗戶朝北，正對著一條窄巷子。屋裡已經收拾過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一盞油燈，一個茶壺。狄仁傑在屋裡轉了一圈，甚麼都沒留下。他蹲下來看床底下，空空的。又開啟櫃子，也是空的。
“她走的時候，帶了多少東西？”
掌櫃的想了想。“一個包袱，不大。她來的時候也就那個包袱，走的時候還是那個包袱。”
“她有沒有落下甚麼東西？”
掌櫃的搖頭。“沒有。打掃的時候，甚麼都沒發現。”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是一條窄巷子，對面是一堵高牆，牆頭長滿了枯草。他看了片刻，忽然發現窗臺的外沿上有一個小小的印記——半個腳印，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有人從窗外爬進來過。窗臺很窄，只有一掌寬，爬進來的人一定很瘦，身手很靈巧。
“這間屋子，除了阿依古麗，還有誰住過？”
掌櫃的想了想。“沒有。她一個人住的。”
“有沒有人來找過她？”
掌櫃的點頭。“有。有個男人常來找她，瘦瘦的，戴著斗笠。他來過好幾回，每次來都敲門，阿依古麗給他開門，兩人關在屋裡說話。待一會兒，他就走了。”
“他走的時候，是從門出去的，還是從窗戶？”
掌櫃的愣了一下。“從門。我沒見他爬過窗戶。”
狄仁傑沒有再問。他把窗戶關上，走出屋子。下了樓，站在客棧門口。風吹過來，冷颼颼的。他想了片刻，轉身去了城隍廟。
靜心老尼姑正在佛前唸經，木魚聲篤篤地響。看見狄仁傑，她手裡的木槌又停了。
“施主，您又來了。”
“師父，阿依古麗來過這裡嗎？”
靜心想了想。“來過。前幾個月來過，跪在佛前哭。我問她怎麼了，她不說。哭完了就走了。後來沒再來。”
“她哭的時候，有沒有說甚麼？”
靜心搖頭。“沒有。就是哭。哭得很傷心。”
狄仁傑走出城隍廟，站在門口。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阿依古麗哭，是因為張德茂不要她了。她恨他，所以殺了他。可她怎麼會迷香？那種西域來的迷香，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她認識阿古力，阿古力被抓了，可她認識阿古力的徒弟巴克。巴克幫她弄的迷香。巴克在哪兒？他還在長安嗎？
狄仁傑回到大理寺，叫來張環。“去找巴克。他還在長安。”
張環去了兩天，在一家破廟裡找到了巴克。他躲在佛像後面，渾身發抖。被帶到大理寺時，臉色慘白，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狄仁傑看著他。“巴克，張德茂是你殺的？”
巴克搖頭。“不是我。是阿依古麗殺的。她用迷香，把他迷暈了，然後用枕頭悶死了他。我只是幫她望風。”
“迷香從哪兒來的？”
巴克低下頭。“我從師父的存貨裡偷的。他被抓了，那些東西沒人要，我就拿了一些。”
“阿依古麗在哪兒？”
巴克搖頭。“不知道。她走了，說要去洛陽。去找張德茂的兒子。”
狄仁傑讓張環去洛陽找阿依古麗，自己坐在書房裡，把那幾份案卷又翻了一遍。張德茂的死因，仵作說是窒息，被枕頭悶死的。可現場沒有枕頭。枕頭哪兒去了？被阿依古麗帶走了？她帶走枕頭做甚麼？
他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證物櫃前，翻出張德茂案的那一包證物。裡面有一塊白布，是從枕頭上撕下來的。白布上有血跡，但不多，只有幾滴。他仔細看那塊白布，上面還有幾根頭髮，是黑色的，很長，是女人的頭髮。阿依古麗的。她把枕頭帶走了，可撕下了一塊布，留在現場。為甚麼？他不知道。
張環從洛陽傳回了訊息。阿依古麗在洛陽找到了張德茂的兒子，她沒殺他，只是哭著跟他說了她和張德茂的事。他兒子報了官，阿依古麗被抓了。她被押回了長安，關進了大理寺的牢房。
狄仁傑去牢裡看她。她坐在角落裡，低著頭，頭髮散亂，臉上還有淚痕。看見狄仁傑，她抬起頭，眼中滿是疲憊。
“阿依古麗，你為甚麼要殺張德茂？”
她的眼淚下來了。“他騙了我。他說要娶我，帶我來長安。我信了他，跟他來了。可他不要我了，還找了個有錢的女人。”
“你殺他的時候，他在做甚麼？”
阿依古麗低下頭。“在睡覺。我用迷香把他迷暈了，然後用枕頭悶死了他。”
“枕頭呢？”
“帶走了。那是他的枕頭，我買的。我不想留給別的女人。”
狄仁傑沉默片刻。“你認識巴克嗎？”
她點頭。“認識。他幫我弄的迷香。”
“他知道你要殺人嗎？”
她搖頭。“不知道。我只說要點迷香，嚇唬嚇唬張德茂。他以為我要嚇他，不是殺他。”
狄仁傑沒有再問。他走出牢房，把那份卷宗合上，放進櫃子裡。巴克幫著弄迷香，不知情，被判了幾年。阿依古麗殺了人，被判了斬監候。案子結了。可那個戴斗笠的男人，除了巴克，還有別人。他去找過阿依古麗，在客棧裡關著門說話。他是誰？巴克不知道。也許只是個朋友，也許是個同夥。狄仁傑讓張環繼續查，可查了很久，甚麼也沒查到。那個人像是從空氣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