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天終於晴了。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沒甚麼熱乎氣兒，可好歹比陰天強。院子裡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的枝丫上，落了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跳來跳去，抖落幾片殘雪——昨夜裡悄悄下了場雪，薄薄一層，天亮就化了大半，只在牆角背陰處還留著些白印子。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翻看著蘇無名剛送來的案卷。是個小案子，城東一個姓王的財主家裡丟了幾匹綢緞，查了半天，是自家庫房沒鎖，被過路的小賊順走了。小賊抓到了，綢緞追回來了，案子結了。他把卷宗合上，放進櫃子裡。
“大人。”李元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宗，臉色不太好，“城西出了個案子。”
狄仁傑接過卷宗，翻開。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是長安縣的差役寫的：“城西永和坊張宅，發現屍體一具。死者張德茂，男，五十歲，布商。死因不明。現場無外傷，無中毒跡象。”
又是死因不明。狄仁傑的眉頭皺了起來。最近這幾個月，死因不明的案子少了些，他以為那些裝神弄鬼的人消停了。可這個張德茂，死在自己家裡，沒有外傷，沒有中毒，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樣。
“走，去看看。”
張德茂的宅子在城西永和坊，是個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面很氣派。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街坊鄰居，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狄仁傑擠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堂屋裡擺放的屍體。
張德茂仰面躺在門板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十指交叉。他的臉色很白，但很安詳，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和張有財、劉大、趙大他們死的時候一模一樣。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沒有外傷，沒有針眼，沒有中毒跡象。翻開眼皮，眼白清澈。口鼻乾淨，沒有異物。指甲光潔，沒有淤血。和張有財他們一樣，死因不明。
“誰發現的？”
一個僕人探出頭來，臉色煞白。“是……是我。今早去叫老爺起來吃飯，叫了半天沒人應。推門進去，他就……”他說不下去，眼淚下來了。
“他昨晚有甚麼異常嗎？”
僕人想了想。“有。老爺這幾天老做夢，夢見一個穿白衣服的人站在他床頭，看著他。他嚇醒了好幾次。”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穿白衣服的人。和張有財夢見的一模一樣。又是那個白衣女人。可她不是已經死了嗎？周秀蓮被抓了，關在牢裡。不是她。是另一個人。
“蘇無名，你去查查張德茂的底細。他是哪兒人，做甚麼生意，跟甚麼人來往。還有，他有沒有去過西域。”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等著。天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他縮了縮脖子，把大氅裹緊了些。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蘇無名回來了。
“狄公，查到了。張德茂是洛陽人，來長安做生意好幾年了。他賣布，生意不錯。他年輕的時候去過西域，在那邊待了好幾年。回來以後就開了布莊。”
狄仁傑的目光一凝。“他在西域待過？做甚麼？”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做生意。具體做甚麼，沒人知道。”
又是西域。又是去過西域的人。和張有財一樣。他們都在西域做過生意，都見過不該見的東西，都知道不該知道的秘密。然後他們都死了。被人殺了，死因不明，臉上帶著笑。
“張環，你去查查張德茂在西域的時候，跟甚麼人來往。也許能找到那個白衣女人。”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具屍體。太陽快落山了，晚霞映在院子裡，紅彤彤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十月十九，張環從西域傳回了訊息。張德茂在疏勒的時候，跟一個叫阿依古麗的女人來往密切。那個女人是當地的一個舞姬，長得漂亮，能歌善舞。張德茂常去她那裡，給她買了不少東西。後來張德茂回了長安，阿依古麗也失蹤了。有人說她來了長安，來找張德茂。是真是假，沒人知道。
狄仁傑把信放下。阿依古麗，西域舞姬，穿白衣服，臉上蒙著白紗。她就是那個白衣女人。她來長安找張德茂，然後張德茂就死了。她殺了他？還是他殺了他？
“元芳，你去查查長安城裡有沒有一個西域來的舞姬，叫阿依古麗，穿白衣服，臉上蒙著白紗。”
李元芳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在月光下枝丫交錯。他等了很久，李元芳才回來。
“大人，查到了。阿依古麗在城西一家客棧裡住過，後來搬走了。鄰居說，她常去張德茂家，最近不去了。”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看看。”
阿依古麗住的客棧在城西一條僻靜的街上，門臉不大。掌櫃是個老頭，看見狄仁傑，連忙迎上來。
“客官，住店？”
“阿依古麗還在嗎？”
掌櫃的搖頭。“走了。好幾天了。她走的時候，揹著一個包袱，哭哭啼啼的。”
“她去哪兒了？”
掌櫃的搖頭。“不知道。她沒說。”
狄仁傑沉默。她走了。也許回西域了，也許去了別的地方。她殺了張德茂，跑了。她還會回來嗎？也許不會了。
十月二十，狄仁傑把那份卷宗歸檔，放進了櫃子裡。案子沒結，可查不下去了。阿依古麗跑了，張德茂死了。那些去過西域的人，還會死。他們知道那些秘密，那些人不會放過他們。他嘆了口氣，把卷宗放進去，關上櫃門。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