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李元芳從洛陽回來了。他走的時候是春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他瘦了不少,臉曬得漆黑,嘴唇乾裂,一進門就灌了三大碗水。小月給他端了碗綠豆湯,他接過去,咕嘟咕嘟喝了個底朝天。
“大人,末將回來了。”
狄仁傑看著他,點點頭。“洛陽那邊怎麼樣?”
“白小毛的布莊還開著,生意不錯。他媳婦生了個兒子,白白胖胖的,挺精神。白守業沒去找他,他也沒去找白守業。末將盯了兩個月,沒甚麼動靜,就回來了。”
狄仁傑沉默片刻。“辛苦了。去歇著吧。”
李元芳沒去歇著。他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那兩棵小樹,又看了看練刀的劉小乙。劉小乙的刀法進步很大,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沒說話。小月給他端了碗水,他接過喝了,說了聲謝謝。小月笑了笑,跑回廚房了。
李元芳走到書房門口,站住了。“大人,末將聽說最近出了不少案子?”
狄仁傑指了指桌上的卷宗。“你自己看。”
李元芳翻開卷宗,一頁一頁地看。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手、腳、頭,都被扔在別人家的院子裡。兇手這是在示威。”
“是。他在告訴我們,他還在,他還要殺人。”
“末將去查。”李元芳合上卷宗,轉身要走。
狄仁傑叫住他。“不急。你先歇一天,明天再說。”
李元芳想了想,點點頭,回屋去了。
六月二十,李元芳開始查案。他先去了吳掌櫃家,看了發現斷手的那個角落。院子不大,牆不高,翻牆很容易。牆頭上沒有血跡,也沒有腳印。兇手不是翻牆進來的,是從大門進來的。大門沒有撬過的痕跡,是有人開鎖進來的。兇手有鑰匙?還是吳掌櫃忘了鎖門?他不知道。
他又去了劉掌櫃家,看了發現斷腳的那個角落。情況和吳掌櫃家差不多,兇手也是從大門進來的。他問了劉掌櫃,劉掌櫃說那天晚上他忘了鎖門。他問了吳掌櫃,吳掌櫃也說忘了鎖門。兩家都忘了鎖門,是巧合,還是兇手故意挑的?他不知道。
他又去了趙掌櫃家,看了發現人頭的地方。人頭是在屋頂上發現的,不是扔在地上的。兇手爬上屋頂,把人頭放在瓦片上。趙掌櫃家的屋頂不高,爬上去不難。可兇手為甚麼要爬屋頂?是為了讓人看見?還是為了別的甚麼?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傍晚,李元芳回到大理寺,把查到的情況跟狄仁傑說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聽著,沒說話。
“大人,末將覺得,兇手不是一個人。他有一個同夥,幫他開門,幫他望風。”
狄仁傑點點頭。“有道理。一個人很難做這麼多事。”
“末將去查查那些人家有沒有共同的朋友,或者共同的鄰居。”
狄仁傑想了想。“你去查吧。小心點。”
李元芳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些屍體。手、腳、頭,都是女人的。她們被殺了,被分屍了,被扔在別人家的院子裡。兇手在炫耀,在告訴別人——我殺了人,你們抓不到我。他不信。他一定要找到他。
如燕端著一碗藥進來,放在桌上。“叔父,該喝藥了。”
狄仁傑端起碗,一口氣喝完,皺著眉,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叔父,元芳大哥回來了,您怎麼不讓他多歇幾天?”
“他不肯。他閒不住。”
如燕嘆了口氣。“他也是。每次出去辦案,回來都不歇,非要查個水落石出。”
狄仁傑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如燕收了碗,出去了。
六月二十一,李元芳帶回來一個訊息。吳掌櫃、劉掌櫃、趙掌櫃,三家人都去過同一個地方——城西的城隍廟。他們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去燒香,有時候碰見了還聊幾句。他們認識,雖然不熟,但見過面。
狄仁傑目光一凝。城隍廟。又是城隍廟。那個地方,藏著多少秘密?兇手知道他們去城隍廟,知道他們住在哪兒,知道他們晚上不鎖門。他挑了這三家,把手、腳、頭扔在他們家。為甚麼?是為了讓他們害怕?還是為了讓他們想起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城隍廟查查。
六月二十二,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去了城隍廟。靜心老尼姑正在佛前唸經,看見他們,手裡的木槌又差點掉了。
“施……施主,您又來了?”
“師父,最近有沒有人來過廟裡?陌生人,三十來歲,個子不高,瘦瘦的。”
靜心想了一會兒。“有。前幾天,有個人來燒香,跪在佛前哭。哭得很傷心,問他怎麼了,他不說。哭完了就走了。”
“他長甚麼樣?”
“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臉上有淚,看不清模樣。”
狄仁傑沉默。那個人,也許就是兇手。他來廟裡哭,是為了懺悔,還是為了別的甚麼?他讓李元芳在廟裡搜搜。李元芳搜了半天,在佛像後面找到了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把帶血的刀,還有一封信。
刀是匕首,一尺來長,刀刃上還有幹了的血。信紙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幾行字:“我殺了她們,我殺了她們。我停不下來。救救我。”沒有署名。
狄仁傑把刀和信收好。這個人,瘋了。他殺了人,又害怕,又懺悔,又停不下來。他還會殺人。他必須找到他。
“張環,你帶人在城隍廟附近守著。他還會來的。”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城隍廟門口,看著那兩棵老槐樹。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六月二十三,李元芳在城西一家客棧裡找到了那個人。他躲在柴房裡,用稻草蓋著身子,渾身發抖。他被帶到大理寺,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狄仁傑看著他。“你叫甚麼?”
那個人低下頭。“王……王二。”
“那些女人是你殺的?”
王二點頭。“是。我殺了她們。我停不下來。我想停,可停不下來。”
“你為甚麼殺她們?”
王二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她們……她們像我娘。我娘死了,我找不到她。我看見像她的女人,就想跟她們說話。她們不理我,我就……就殺了她們。”
狄仁傑沉默。這個人,瘋了。他娘死了,他找不到她,就殺像她的女人。他殺了人,又害怕,又懺悔,又停不下來。他不是壞人,他是病人。他需要治病,不是坐牢。
“王二,你殺了人,害了人,你跑不了。”
王二點頭。“我知道。我不想跑了。我累了。”
他被押走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些女人。她們無辜,她們只是長得像他娘,就被殺了。她們的家人還在等她們回家。可她們永遠回不去了。他嘆了口氣,把那份卷宗歸檔,放進了櫃子最裡頭。
如燕端著一碗酸梅湯進來,放在桌上。“叔父,天熱,喝碗酸梅湯。”
狄仁傑接過碗,喝了一口。酸酸涼涼的,舒服了些。
“叔父,元芳大哥說他明天還要去查案。您讓他歇歇吧。”
狄仁傑點點頭。“你跟他說,明天歇一天。”
如燕笑了笑,出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那兩棵小樹。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搖著。那些案子,一個接一個,結了又來,來了又結。他查了一輩子,抓了一輩子,可案子還是出,人還是死。他嘆了口氣,放下碗,繼續翻看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