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巷第三家，狄仁傑已經來過不知多少次了。每一次來，這座院子都給他不同的感覺——有時陰森，有時空蕩，有時像一隻閉著眼睛的野獸，安靜地蹲在那裡，等你靠近。今天再來，院子裡那股黴味似乎更重了，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他站在院子裡，四下打量。正房的門還開著，裡面黑洞洞的。他走進去，點起火摺子。屋裡還是老樣子，床、桌子、椅子，都落滿了灰。地上的血跡已經幹了，顏色發黑，像一塊塊舊傷疤。他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血跡。血跡從裡屋延伸到門口，又從門口延伸到院子裡。他順著血跡走到院子裡，血跡在牆根下消失了。翻牆的人受了傷，但傷口不算太重，流了這些血，還能跑。
“張環，你再翻過去看看，對面是甚麼地方。”
張環翻過牆，過了一會兒，從裡面開啟了門。對面也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巷子那頭，是城隍廟的後牆。狄仁傑走過去，沿著後牆檢視。牆根下有一攤血，不大，已經幹了。血跡從這裡拐了個彎，往南去了。他順著血跡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血跡在一家客棧門口消失了。
客棧不大，門臉舊舊的，門口的幌子褪了色，看不清寫的甚麼。狄仁傑推門進去，掌櫃的是個老頭，正在櫃檯後面打盹。
“掌櫃的，昨夜裡有沒有一個受傷的人來住店？”
老頭睜開眼，想了想。“有。半夜裡來的，個子不高，瘦瘦的，手上纏著布，布上有血。他住了一晚，今早天沒亮就走了。”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頭搖頭。“沒注意。天還沒亮，黑漆漆的，看不清。”
狄仁傑走出客棧，站在街上。太陽很曬，街上人來人往。那個人跑了，跑得無影無蹤。他還會回來嗎？也許不會了。他受了傷，怕被人發現，躲起來了。他躲在哪兒？也許在城隍廟裡，也許在哪個廢棄的宅子裡。他必須找到他。
“張環，你帶人在城隍廟附近搜。他受了傷，跑不遠。”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街上，想著那些哭聲。那個人為甚麼要哭？是為了嚇人？還是為了別的甚麼？他想起那個老太太說的話——年輕媳婦上吊死了，死了以後就有人聽見哭聲。那家姓周，住在柳樹巷第三家。就是陳福來的藥鋪。那家以前住著甚麼人？發生過甚麼事？他決定去查查。
“蘇無名，你去查查柳樹巷第三家的底細。以前住的是誰，發生過甚麼事。”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回到大理寺，等著。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那兩棵小樹在月光下綠油油的，葉子輕輕搖著。他等了很久，蘇無名才回來。
“狄公，查到了。柳樹巷第三家，以前住著一戶姓周的人家。夫妻兩個，還有一個女兒。女兒叫周小娥，二十歲，長得好看。後來不知道甚麼原因，上吊死了。死了以後，她娘就瘋了，她爹也病了，沒多久都死了。那家就空了。”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周小娥。和之前那個做針線的周小娥，同名同姓。是巧合，還是同一個人？他想起那個周小娥，也是做針線的，也是死在柳樹巷附近。她也是那一支的人？她也有白蓮花玉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查查。
“蘇無名，那個周小娥，是做甚麼的？”
蘇無名翻了翻記錄。“做針線的。手藝不錯，常給人做衣裳。後來死了，死因不明。”
狄仁傑沉默。死因不明。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樣。她也是被人害死的？還是自殺的？他想起那個老太太說的話——上吊死的。可上吊死的人，脖子上有勒痕，臉上不會帶著笑。她臉上帶著笑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答案。
六月十一，狄仁傑又去了柳樹巷第三家。這一次，他讓人把院子裡的土都翻了一遍。在牆根下，挖出了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玉佩。白色的，上面刻著一朵蓮花。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背面刻著兩個字：“周氏。”這是周小娥的玉佩。她也是那一支的人。她死了，玉佩被人埋在這裡。誰埋的？也許是她的家人，也許是兇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裝神弄鬼的人。他也許就是周小娥的親人，也許是兇手。他裝哭，是為了嚇人，是為了讓人想起那些事，是為了報仇。
“張環，你去查查周小娥的家人。她爹孃都死了，還有沒有別的親人。比如叔叔、舅舅、表哥之類的。”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被挖開的坑。土是黑褐色的，混著碎石和草根。那些哭聲，也許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六月十二，張環帶回來一個訊息。周小娥有個表哥，叫周大壯，在城西開了一家肉鋪。他脾氣暴，愛喝酒，常跟人打架。周小娥死了以後，他一直在查她的死因。查了好幾個月，沒查到。後來就不查了，喝酒喝得更兇了。
狄仁傑目光一凝。周大壯，肉鋪，脾氣暴，愛喝酒。也許他就是那個裝神弄鬼的人。他查不到兇手，就裝哭，嚇人，想讓兇手自己露出馬腳。
“走，去城西。”
周大壯的肉鋪在城西一條熱鬧的街上，門面不大，案子上擺著幾塊豬肉，已經不太新鮮了。周大壯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穿著一件油乎乎的圍裙。看見狄仁傑，他的臉色變了。
“你……你是誰？”
狄仁傑亮出腰牌。“周大壯，你表妹周小娥是怎麼死的？”
周大壯的臉白了。“上……上吊死的。我不知道為甚麼。”
“你查過她的死因？”
周大壯低下頭。“查過。查了好幾個月，沒查到。後來就不查了。”
“你最近有沒有去過城東永和坊？有沒有去過城西李家？”
周大壯的手開始發抖。“沒……沒有。我在家睡覺，哪兒也沒去。”
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在躲閃，他在說謊。他去了，裝哭，嚇人，然後跑了。他受了傷，手上的傷還在。
“你的手怎麼了？”
周大壯把手藏到身後。“沒……沒事。切肉切到了。”
“讓我看看。”
周大壯不肯。狄仁傑讓張環把他按住，拉出他的手。手上纏著布，布上有血。解開布，手掌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像是被甚麼利器劃的。不是切肉切到的，是翻牆的時候被牆頭的瓦片劃的。
“周大壯，你翻牆的時候，被牆頭的瓦片劃傷了手，對不對？”
周大壯低下頭，不說話了。狄仁傑等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眼淚下來了。
“是……是我。我裝哭，嚇他們。我想讓他們害怕，讓他們說出實話。我表妹死了，沒人管。我自己查，查不到。我就……就想嚇嚇他們。”
“你嚇他們有甚麼用？他們知道甚麼？”
周大壯搖頭。“不知道。可他們住在柳樹巷，住在我表妹死的地方。他們買了那個院子，住了進去。他們不配。”
狄仁傑沉默。他恨那些買了他表妹房子的人，恨那些住在她死的地方的人。他裝哭，嚇他們，想讓他們搬走。他以為這樣就能替表妹報仇。可他錯了。那些人是無辜的。他們甚麼都不知道。他們只是買了房子，住了進去。
“周大壯，你表妹的死，跟他們沒關係。你嚇他們，也沒用。你跟我走。”
周大壯低下頭，跟著狄仁傑走出肉鋪。他被帶到大理寺，關進了牢裡。他裝神弄鬼，嚇唬百姓，犯了法。他不會死，但要關一陣子。他的肉鋪關了，他的老婆孩子還在家等他。他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回去。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那塊周小娥的玉佩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有很多東西了，玉佩、簪子、賬冊、信。它們都是線索，都在告訴他，那些案子，還沒完。他嘆了口氣，關上抽屜。窗外，那兩棵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輕輕搖著。他看了一會兒，低頭繼續翻看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