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娥的娘走了以後，狄仁傑又在屋裡轉了一圈。這一次他看得更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針線筐裡的活計還沒做完，是一件小孩的肚兜，大紅綢面，繡著五毒圖案——蠍子、蛇、蜈蚣、壁虎、蟾蜍，針腳細密，配色鮮亮，是上等的活計。肚兜只繡了一半，旁邊還堆著幾塊裁好的料子，都是上好的綢緞，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狄仁傑拿起那塊肚兜，對著燈光看了看。綢緞的質地很細密，手感滑潤，是蘇杭那邊來的上等貨。這樣的料子，普通人家捨不得買，更捨不得拿來給小孩做肚兜。定做這些衣裳的人家，非富即貴。
他放下肚兜，又翻了翻針線筐。筐底有幾張紙，是裁剪用的紙樣，已經揉得皺巴巴的了。他一張一張地展開，紙樣上畫著衣裳的樣式，有男人的長衫，有女人的褙子，還有小孩的肚兜和虎頭鞋。樣式都很講究，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
其中一張紙樣的背面，寫著幾個字：“李府，臘月初十前。”字跡工整，是用細筆寫的，像是個讀書人的手筆。
狄仁傑的目光落在這幾個字上。李府。長安城裡姓李的大戶人家不少，有做官的，有經商的，有開作坊的。這個李府，是哪一家？他問了隔壁的王嬸子，王嬸子說不知道，周小娥從不跟她提這些。他又問了對面巷子的李大姐，李大姐也說不知道，只說周小娥最近幾個月接了不少活，都是大戶人家的，掙了不少錢。
“她有沒有說過，那些大戶人家對她好不好？”狄仁傑問。
李大姐想了想。“說過一回。她說有一家人家對她特別好，每次去送活，都留她吃飯，還給她包些點心帶回來。她挺高興的，說那家人家心善。”
“那家人家姓甚麼？”
“姓甚麼來著……”李大姐想了半天，“姓李。對，姓李。她說那家的太太姓王，人很和氣，說話輕聲細語的，從不挑她的毛病。”
狄仁傑記下了這個細節。姓李，太太姓王，對人很和氣。這樣的人家，在長安城裡應該不難找。他讓張環去查，長安城裡姓李的大戶人家，太太姓王的，最近幾個月定做過衣裳的。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周小娥的院子裡，又看了看那間小屋。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針線筐，幾件換洗衣裳。她一個人住在這裡，日日夜夜做針線，掙錢養活自己和老孃。她接了那麼多活，掙了不少錢，可她自己穿的還是那件舊棉襖，吃的還是粗茶淡飯。她把錢都攢下來了，給老孃送去。她是個孝順的閨女，可她還是死了。
狄仁傑回到大理寺，天已經快黑了。他坐在書房裡，把那根銀簪子又拿出來看。簪子很細，很輕，上面刻著梅花，背面刻著“週記”兩個字。這應該是周小娥的東西，也許是她的嫁妝，也許是她娘給她的。她一直收在箱子裡，捨不得戴。她死了，簪子還在。
“如燕。”
如燕從外面進來。“叔父？”
“你去查查，長安城裡有沒有一家銀樓叫‘週記’，或者有銀匠姓周，專門打這種細簪子的。”
如燕接過簪子，看了看。“這簪子的做工很精細，不是一般銀匠能打出來的。應該是個老字號。”
“你去查查。別聲張，悄悄的。”
如燕點頭，轉身去了。狄仁傑坐在桌前，把那幾件沒做完的衣裳又看了一遍。小孩的肚兜，男人的長衫，女人的褙子。樣式講究，料子上乘，針腳細密。周小娥的手藝確實好，難怪大戶人家都找她。她一個人接了這麼多活，日夜趕工，是累死的嗎？還是被人害死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那個李府。
第二天一早，張環回來了。“狄公，查到了。長安城裡姓李的大戶人家，太太姓王的，有三家。一家是開綢緞莊的，叫李萬春，太太姓王，是續絃。一家是做藥材生意的，叫李德茂，太太也姓王，是原配。還有一家是當官的，叫李敬業，在工部當郎中，太太也姓王，是書香門第出身。”
狄仁傑想了想。“這三家，哪一家最近定做過衣裳？”
張環翻了翻手裡的紙。“三家都定做過。綢緞莊的李萬春家，給他兒子做滿月衣裳，請了好幾個裁縫。藥材生意的李德茂家，給他老孃做壽衣，也請了人。工部的李敬業家，給他太太做冬衣，也找了裁縫。”
“周小娥給哪一家做過？”
張環搖頭。“不知道。那幾家都是請了好幾個裁縫，不一定記得名字。”
狄仁傑沉默。三家都有可能。他需要一家一家地查。
“你先去查李敬業家。他是當官的，也許好說話。”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快到午時的時候，張環回來了。
“狄公，李敬業家說，他們確實請過裁縫，但都是請的綢緞莊推薦的師傅，不認識周小娥。他們家的冬衣早就做好了，是九月裡的事。周小娥死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做了。”
狄仁傑點點頭。“那就不是他們家。再去查李德茂家。”
張環又去了。這次去的時間長一些，到傍晚才回來。
“狄公，李德茂家說，他們給他老孃做壽衣，請的是城東的趙裁縫，不是周小娥。趙裁縫帶了兩個徒弟做的，做了半個月才做好。周小娥沒去過他們家。”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兩家都不是。那就只剩下李萬春家了。開綢緞莊的，給他兒子做滿月衣裳。滿月，小孩的肚兜，虎頭鞋。周小娥針線筐裡的那件肚兜，就是給小孩做的。很有可能就是李萬春家的。
“明天一早，去李萬春家。”
第二天，天還沒亮，狄仁傑就起了床。他穿了一件舊衣裳，戴了頂氈帽，像個普通的賬房先生。張環和李朗跟在後面，也都換了便衣。他們騎馬到了城東，李萬春的宅子在一條熱鬧的街上，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面很氣派。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嘴，威風凜凜。
狄仁傑敲了敲門，一個門房探出頭來。
“找誰？”
“大理寺的。找你們老爺問點事。”
門房的臉色變了，連忙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一箇中年男人走了出來，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綢面袍子，留著兩撇鬍子，看著很精明。他看見狄仁傑，連忙抱拳。
“狄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狄仁傑擺擺手。“李掌櫃，你認識周小娥嗎？”
李萬春愣了一下。“周小娥？不認識。”
“你家給兒子做滿月衣裳，請了哪些裁縫？”
李萬春想了想。“請了城東的孫裁縫，還有他的兩個徒弟。別的就沒有了。”
“你有沒有請過一個姓周的女裁縫？”
李萬春搖頭。“沒有。孫裁縫的手藝很好，我信得過他。不需要請別人。”
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睛沒有躲閃，臉上也沒有慌張。他沒有說謊。周小娥沒有給他家做過衣裳。那她做的那些衣裳，是給誰家的？紙樣上寫著“李府”，不是李萬春，不是李德茂，不是李敬業。那是哪個李府？
他謝過李萬春，走出宅子，站在街上。太陽很曬，街上人來人往。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小娥的紙樣上，寫的是“李府”，沒有名字。也許這個“李府”，不是大戶人家，是官府。哪個官府？大理寺？刑部？還是別的甚麼地方？
他翻身上馬。“走，回大理寺。”
回到大理寺，他讓蘇無名去查，長安城裡有沒有一個姓李的官員，家裡最近添了小孩，做了滿月衣裳。蘇無名去了半天，回來說，有。工部有個員外郎，姓李，叫李明遠，前幾個月添了個孫子，家裡做了滿月酒。請了好幾個裁縫，有男有女。
狄仁傑目光一凝。“有沒有請周小娥？”
蘇無名搖頭。“不知道。那家的管事說，請了好幾個，記不清名字了。不過，他們家的衣裳，都是從一個叫‘週記’的裁縫鋪定的。”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週記。和周小娥那根銀簪子上的字一樣。週記裁縫鋪。周小娥就是週記的人？她不是獨居的針線女，她是裁縫鋪的夥計？還是掌櫃？
“那個週記裁縫鋪，在哪兒？”
蘇無名翻了翻手裡的紙。“在城南，柳樹巷，靠東頭，第三家。”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柳樹巷，靠東頭，第三家。陳福來的藥鋪，也在柳樹巷，靠東頭，第三家。同一個地址。他猛地站起來。
“走，去柳樹巷。”
馬車在街上疾馳。狄仁傑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柳樹巷，陳福來的藥鋪，週記裁縫鋪，同一個地方。陳福來是那一支的人，周小娥也是那一支的人？她也是陳家那一支的？她姓周，不姓陳。可她娘姓陳？還是她姥姥姓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查清楚。
馬車停下。狄仁傑下了車，站在柳樹巷口。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地上溼漉漉的，散發著一股黴味。他走到第三家，門是關著的，門口沒有幌子，也沒有招牌。他敲了敲門，敲了很久，沒人應。他讓張環翻牆進去，開啟門。
院子裡堆著些雜物，幾口大缸，一輛獨輪車。正房的門關著，推開門，裡面有一股黴味，混著甚麼東西腐爛的氣息。屋裡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櫃子。櫃子裡空空的，甚麼也沒有。地上有腳印，是新的。有人來過。
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看那些腳印。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新的有舊的。這裡以前住過不少人。陳福來住過，周小娥也住過。他們是鄰居，還是同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周小娥的娘。她一定知道甚麼。
他轉身走出院子。“走，去城南，找周小娥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