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的話像一塊石頭，壓在狄仁傑心上。不是人，是佛。殺人的人，怎麼就成了佛？他不信。他從來不信這些。他只信證據，只信真相。可有些真相，埋得太深了，深到需要掘地三尺才能挖出來。
張環去了西域，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狄仁傑在長安也沒閒著。陳遠山的案子雖然結了，可那些買藥的人還沒處理。錢盛、王德茂、李福來、趙永昌、孫德厚，五個買家，五個病人。那些病人吃了人頭做的藥，有的病情加重了，有的中毒了，有的還在死撐著。他們的家人花了三千兩銀子，買了毒藥，害了自己的親人。可他們也是受害者。他們不知道那是人頭做的，他們只聽說能治病，就買了。他們不是壞人，他們是傻子。
狄仁傑把這些案子一樁一樁地處理了。錢盛被罰了銀子，王德茂被關了幾天，李福來被訓斥了一頓，趙永昌和孫德厚也被罰了錢。那些病人，大理寺出錢請了郎中去治。能治好的治，治不好的也沒辦法。那些人頭做的藥，被全部銷燬了。那些從陳遠山家裡搜出來的人頭，被一一安葬了。有的有名字，有的沒有。沒名字的，也立了碑，寫著“無名氏”。他們的家人，也許永遠不會來找他們了。可他們有了墳，有了碑，有了安息的地方。
周德興被判了斬監候，秋後問斬。陳福來、錢萬財也被判了重刑，關在牢裡，等著發落。柳三娘雖然不知情，但也幫著送了藥，收了錢，被判了幾年。周秀蓮甚麼都不知道，也沒有參與，狄仁傑讓人把她送回了家，讓她好好過日子。她走的時候，把那朵乾枯的黑蓮花留給了狄仁傑。她說，這東西害死了她姐姐，害死了她侄子，她不敢留。狄仁傑收下了，放在抽屜裡，和那些玉佩、賬冊、信放在一起。
案子結了。可狄仁傑心裡清楚，還有一個案子沒結。黑水城，黑佛，黑蓮花，還有那個守廟的老和尚。他還在那裡，還在殺人。誰要是動了黑蓮花，他就殺誰。周秀英死了，也許還有別人也死了。那些人頭，是不是也被做成了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查清楚。
九月中的時候，張環從西域傳回了訊息。信寫得很長，紙皺皺巴巴的，像是路上被雨水淋過。狄仁傑拆開信，一眼就看見了張環那歪歪扭扭的字：
“狄公，我到疏勒了，找到了劉杲。他帶我去了黑水城。那地方確實邪門，走了好幾天沙漠，差點沒渴死。廟不大，就一間，裡面供著一尊黑佛，眼睛是紅的，跟您說的一樣。佛像後面有個洞，洞裡有個老和尚，瘦得皮包骨，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我跟他說話，他不理。我問他是不是守廟的，他不說。我問他知不知道黑蓮花，他還是不說。劉杲說這老和尚在這兒坐了好多年了，不吃不喝，也不知道怎麼活下來的。我不敢動他，就回來了。狄公，這老和尚是人是鬼？張環。”
狄仁傑放下信，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吃不喝，坐了好多年，是人是鬼？是人。是人就得吃喝。他不吃不喝，怎麼活？除非他不是人。可他不信。他從來不信這些。他一定是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吃了喝了，只是沒人看見。還是有人給他送吃的？誰？那個廟裡還有別人嗎？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須親自去一趟黑水城。不是現在，是以後。等長安的事都處理完了，他要去看看那個老和尚，問問他到底是誰，為甚麼要殺人，為甚麼要守那朵黑蓮花。
他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兩棵小樹上。那兩棵小樹挨在一起，枝葉交纏，分不清你我。他看了很久，轉身走回桌前。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急。他必須一步一步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天漸漸涼了，院子裡的樹葉開始發黃，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小月每天早晨來掃，掃完了又落，落了她又掃。她掃得很仔細，每一片葉子都撿起來，堆在樹根底下。狄仁傑問她為甚麼不扔了，她說葉子爛了能當肥，對樹好。狄仁傑覺得有道理。
九月底的時候，蘇州來了一封信。是柳依依寫的，說她懷孕了，已經好幾個月了。她和明遠都很高興，盼著孩子早點出生。她還說，等孩子大一些，就帶他回長安看狄公和如燕。信的最後，她問了一句：“狄公，那朵黑蓮花的事查清楚了嗎？依依一直惦記著。”
狄仁傑沒有回信。他不知道怎麼回。黑蓮花的事，還沒查清楚。那朵花還在他抽屜裡，乾枯了，碎了，一碰就掉渣。它到底是甚麼？為甚麼值得那麼多人去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定會查清楚的。
十月，天更冷了。院子裡的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乾枯的手指。小月還在掃落葉，掃完了堆在樹根底下。劉小乙幫她提籃子，兩人都不說話，可看著就是那麼合適。
狄仁傑坐在廊下，手裡捧著那捲貝葉經書，卻看不進去。他在想黑水城的事。張環傳回來的訊息說，那個老和尚還在那裡，不吃不喝，也不說話。他到底是甚麼人？是那一支的人？還是別的甚麼教派的人？他守的那朵黑蓮花，和陳遠山、陳福來他們做的黑蓮花，是同一朵嗎？還是兩朵？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答案。
他站起身，走進書房，鋪開紙，提筆寫信。信是寫給劉杲的，讓他再去一趟黑水城，看看那個老和尚還在不在，廟裡還有沒有別的東西。他還讓劉杲畫一幅黑水城的地圖，標註清楚位置和路線。他準備明年春天去一趟西域，親自去看看那個地方。
信寫好了，他叫來一個軍頭，讓他送去疏勒。然後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兩棵小樹。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灑下清冷的光輝。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死者安息。他不能急。他必須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