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環去查城南姓王的買家，李朗去查城東姓李的買家。狄仁傑坐在大理寺等著，一壺茶從濃喝到淡，從熱喝到涼，續了三次水，味道都沒了。如燕進來換了一壺新的，又出去了，沒有說話。
午後，張環先回來了。他一進門就灌了一大碗水，袖子一抹嘴。“狄公，查到了。城南王家，戶主叫王德茂，開糧行的，家底殷實。他老爹病了兩年了，咳血，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請了不少郎中，都說沒救了。半個月前，有人給他家送了幾包藥，說是祖傳秘方，專治癆病。王德茂將信將疑，試了一包，他老爹咳血少了，精神也好些了。他就信了，把剩下的藥都買了。”
“多少錢？”
“三千兩。現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又是三千兩。周德興賣了三份藥，錢盛一份，王德茂一份，李朗去查的那家姓李的，至少也有一份。加上還沒收齊的尾款，他手裡少說也有上萬兩銀子。這些銀子，他一個人花不完。他背後有人。那個人，才是真正的主使。
“送藥的是甚麼人？”
張環想了想。“王德茂說，是個女的，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他以前沒見過，也不認識。”
又是柳三娘。周德興躲在暗處，讓她出面送貨、收錢。她是他的人，也是他的盾牌。出了事，先抓她，他就能跑。她被抓了，他果然跑了。跑去了洛陽。
“那個藥，還剩多少？”
“王德茂說，他老爹吃了大半，還剩幾包。我讓他收好了，別動，等人去取。”
狄仁傑點點頭。“辛苦你了。歇會兒吧。”
張環出去了。狄仁傑坐在桌前，把柳三娘交代的那些話又過了一遍。她送了五次藥，收了八千兩銀子。五次，那就是五個買家。錢盛、王德茂，還有姓李的那家，這是三個。還有兩個，是誰？在哪兒？他問了張環，張環說王德茂不知道別的買家，周德興從不跟他說這些。
傍晚，李朗回來了。他比張環狼狽，衣裳上沾了不少灰，靴子上全是泥。
“狄公，查到了。城東李家，戶主叫李福來，開綢緞莊的。他娘病了，也是癆病，咳血。跟王家差不多。他也是從周德興手裡買的藥，花了三千兩。送藥的是個女的，四十來歲，白白淨淨。跟王家說的一樣。”
狄仁傑點點頭。又一家。三千兩。周德興手裡，至少有一萬二千兩了。這些錢，夠他在洛陽買宅子、置地、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可他沒走，他還躲在洛陽，躲在那個“老地方”。他在等甚麼？等剩下的尾款？還是等他背後的人？
“李朗，那個藥，還剩多少？”
“李家還剩幾包，我讓他收好了。”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快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黑沉沉的。那兩棵小樹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是兩團黑影。他看了片刻，轉身走回桌前。
“李朗，你帶人去柳樹巷，把陳福來的藥鋪徹底搜一遍。牆角、床底、灶臺、院子裡的地，都翻一遍。看看有沒有藏東西。”
李朗領命去了。狄仁傑又轉向張環。“張環，你去查周德興在長安還有甚麼熟人。親戚、朋友、生意上的夥伴，都查。他不可能只認識柳三娘一個人，他還有別的幫手。”
張環也去了。狄仁傑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等著。夜漸漸深了，月亮升起來，照在窗紙上，白花花的。他聽見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悶悶的。不知過了多久，李朗回來了。
“狄公，搜到了。”
他把一個包袱放在桌上。包袱不大，油紙包著，外面還用布裹了一層。開啟，裡面是幾本賬冊，還有一封信。
狄仁傑先翻開賬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數字，日期、金額、人名。他看到了錢盛的名字，王德茂的名字，李福來的名字。還有兩個名字，他不認識。一個叫趙永昌，一個叫孫德厚。應該就是另外兩個買家。
賬冊後面，還記著一些支出。買石灰、買油紙、買麻繩，都是小錢。最大的一筆，是給一個人的，寫了“師父”兩個字，後面是五千兩。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師父。就是那個人。陳福來和錢萬財的師父，周德興背後的人。他拿走了五千兩，剩下的是周德興和陳福來分的。那個人，在哪兒？叫甚麼？做甚麼的？賬冊上沒有寫。
他放下賬冊，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寫著“陳福來親啟”，沒有署名。他拆開信，信紙只有一張，上面寥寥幾行字：
“藥已收齊，速送洛陽。老地方見。師父。”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洛陽，老地方。和周德興去的地方一樣。師父在洛陽，在等著那些藥。那些藥，不是周德興的，是師父的。周德興只是幫他賣，幫他送貨。真正的買家，是師父。他要那些藥做甚麼？救人？還是別的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洛陽。不是他自己去，是讓人去。他不能再跑了，他還有別的事要做。
他鋪開紙，提筆寫信。信是寫給李元芳的，讓他去洛陽南關找那個“老地方”。陳福來的信裡說“老地方見”，周德興也去了“老地方”。那個地方，很可能就是師父的藏身之處。找到師父，就能找到周德興，找到那些藥，找到那些人頭。
信寫好了，他叫來一個軍頭，讓他連夜送去洛陽。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經偏西了，天快亮了。那兩棵小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著，發出細細的沙沙聲。他看了很久，轉身走回桌前。
那些人頭，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真相，等著他讓他們安息。他不能急。他必須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