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帶人去了洛陽，狄仁傑也沒閒著。他讓狄春繼續盯著柳家巷那個寡婦的住處，自己帶著張環和李朗，在城南一帶走訪。
陳福來的藥鋪關了門，可鄰居們還記得他。隔壁賣燒餅的老王頭說，陳福來這個人不太愛說話，平時見了面點點頭，從不閒聊。他的藥鋪生意也不怎麼好，十天半月見不著一個客人，可他不缺錢，日子過得挺滋潤。
“你怎麼知道他不缺錢？”張環問。
老王頭嘿嘿一笑。“他天天吃肉。一個開藥鋪的，天天買肉吃，不是有錢是甚麼？我賣燒餅的，一年到頭也捨不得吃幾回肉。”
狄仁傑記下了這個細節。一個生意清淡的藥鋪掌櫃，天天吃肉，錢從哪兒來？當然是周德興給的。幫他藏頭、幫他傳信、幫他賣藥，每一樁都是錢。
“他最近有沒有回來過？”
老王頭想了想。“前天晚上，我看見他鋪子裡有燈。亮了一會兒就滅了。我以為他回來了，第二天來看，門還是關著的。也不知道是誰點的燈。”
狄仁傑目光一凝。前天晚上，正是周德興進城的那天。點燈的人，很可能就是周德興。他躲在陳福來的藥鋪裡，不敢露面，只敢在晚上點一會兒燈。
“還有別人來過嗎？”
老王頭又想了想。“有。那個寡婦來過。就是柳家巷那個姓柳的。她來好幾回了，每次都是晚上，待一會兒就走。手裡提著包袱，不知道裝的甚麼。”
狄仁傑點點頭。那個包袱裡裝的是藥。周德興讓寡婦來取藥，送去給買主。那個買主是誰？他問了老王頭，老王頭搖頭說不知道。
離開燒餅鋪，狄仁傑又去了巷子另一頭的一家雜貨鋪。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吳，嘴快，甚麼都說。她告訴狄仁傑，陳福來這個人神神秘秘的，從來不跟鄰居來往。有一回她家孩子病了，想去他鋪子裡抓副藥，敲門敲了半天沒人應，可明明看見他屋裡亮著燈。
“後來呢？”張環問。
“後來就沒去唄。他那藥鋪，誰知道賣的是甚麼藥。我可不敢買。”
狄仁傑從雜貨鋪出來，站在巷子裡，把這幾天的線索理了理。周德興躲在陳福來的藥鋪裡，讓寡婦替他跑腿送藥。那些藥，很可能就是用人頭做的“還魂丹”。買藥的人是誰？住在哪兒？買了藥做甚麼？這些問題，寡婦知道答案。可她不會說，她是周德興的相好，她幫他做事，她不會出賣他。
“張環，你帶兩個人，盯著那個寡婦。她出門就跟，看她去哪兒，見甚麼人。別打草驚蛇。”
張環領命去了。狄仁傑又轉向李朗。“李朗，你去查陳福來的底細。他是哪兒人，甚麼時候來的長安，以前做甚麼的。越細越好。”
李朗也去了。狄仁傑一個人站在巷子裡，太陽曬得他頭皮發麻。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一絲雲都沒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陳福來，姓陳。和陳福生、陳旺、陳福，同一個姓。他們都是那一支的人。那一支的人去了東南方向，陳福生去了蘇州，陳福來來了長安。他們分散在各處，做著同樣的事——收頭、做藥、賣藥。這是一個網，一個很大的網。周德興只是其中的一環，陳福來也是一環，錢萬財也是一環。他們背後，還有更大的魚。
他回到大理寺，已經是傍晚了。狄春在門口等著，臉上帶著興奮。
“老爺，那個寡婦又出門了。去了城南，進了一戶人家。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沒包袱了。”
狄仁傑眼睛一亮。“哪戶人家？”
“城南，甜水井巷，第三家。是個獨門獨院，挺氣派的。”
“看清了裡面住的是誰？”
狄春搖頭。“沒敢靠近。遠遠看著的。”
狄仁傑點點頭。“繼續盯著。她再出門，還跟著。”
狄春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把甜水井巷這個地址記了下來。獨門獨院，挺氣派。買藥的人，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買不起幾千兩銀子的藥。這個人，要麼是富商，要麼是官宦人家。
第二天一早，張環回來了。“狄公，那個寡婦昨天去的那戶人家，我查到了。主人姓錢，叫錢盛，是做布匹生意的，在城東開了好幾家鋪子，家底殷實。家裡有個老太太，病了好幾年了，請了不少郎中，都沒看好。”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姓錢。又是姓錢。錢萬財，錢小寶，錢盛。都姓錢。他們之間，有關係嗎？
“那個老太太，是甚麼病？”
“不知道。鄰居說是癆病，咳血，瘦得皮包骨。請了好幾個郎中，都說不中用了。家裡人一直在找偏方。”
狄仁傑沉默。用人頭做的藥，就是偏方。錢盛花了幾千兩銀子，買了這種藥，給他老孃吃。他不知道那些藥是用人頭做的，他只知道能治病。他不關心藥是怎麼來的，他只關心能不能把人救活。
“張環，你去查查錢盛這個人。他老家是哪兒的，跟錢萬財、錢小寶有沒有關係。”
張環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個老太太。她吃了那種藥，會好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為了做那些藥，死了十幾個人。那些人的頭被砍下來，做成了藥。他們的身子，泡在渠裡，埋在院子裡，爛在土裡。他們的老婆，還在等著他們回家。
傍晚，李朗回來了。“狄公，查到了。陳福來是揚州人，三年前來的長安。在揚州的時候，他開過藥鋪，後來關了。跟錢萬財是師兄弟，同一個師父教的。”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師兄弟。陳福來和錢萬財，是師兄弟。他們學的，不只是做藥材，還有做人頭藥。那個師父，是誰？還活著嗎？在哪兒？
“他師父叫甚麼？”
“不知道。查不到。陳福來的履歷上沒寫，錢萬財的也沒寫。這個人，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狄仁傑沉默。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和陳旺、陳福、陳福生一樣。他們都是那一支的人，那一支的人，從不留下痕跡。他們的師父，也是那一支的人。一代一代，傳了多少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一支的人，還在。他們還在做藥，還在殺人，還在賣那些用人頭做的藥。他必須找到他們。不是等，是抓。
他站起身。“李朗，你帶人去甜水井巷，把錢盛請來。不要驚動他家裡人，就說大理寺有事問他。”
李朗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等著。天黑的時候，李朗帶著錢盛來了。錢盛五十來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一件綢衫，一臉的精明相。看見狄仁傑，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擠出了笑。
“狄公，不知喚草民來，有何貴幹？”
狄仁傑沒有跟他拐彎抹角。“錢盛，你從那個寡婦手裡買的藥，是甚麼藥？”
錢盛的臉白了。“我……我沒買藥。甚麼寡婦？我不知道。”
狄仁傑把那塊從陳福來藥鋪裡撿到的包袱皮放在桌上。“這是包藥的油紙。有人看見那個寡婦從你家裡出來，手裡沒包袱了。藥在你家裡。”
錢盛的手開始發抖。“我……我是買了藥。可我不知道那是甚麼藥。我就是聽說能治癆病，才買的。”
“從哪兒聽說的？”
錢盛低下頭。“從……從一個朋友那兒。他說這種藥很靈，甚麼病都能治。他幫我找的賣主。”
“甚麼朋友？叫甚麼？”
錢盛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你不說，我也知道。你那個朋友，姓周，叫周德興。他是殺人犯，殺了十幾個人，砍了頭，做成藥。你買的那些藥，就是用那些人頭做的。”
錢盛的身子一軟，癱在椅子上，臉白得像紙。“不……不可能。他說是祖傳的秘方，用名貴藥材配的。我……我不知道是人頭……”
“藥在哪兒？”
“給……給我娘吃了。她吃了兩天，好像好了一點。不咳血了。我以為有用，就……”
狄仁傑閉上眼睛。那些人頭，已經被吃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他睜開眼，看著錢盛。“你娘吃的藥，還剩多少？”
“還有幾包。在櫃子裡鎖著。”
狄仁傑站起身。“帶我們去。”
錢盛的家在甜水井巷，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很是氣派。老太太住在後院，屋裡一股藥味，混著甚麼東西腐爛的氣息。狄仁傑沒有進去，他讓李朗去搜那些藥。李朗從櫃子裡翻出幾包油紙包著的藥，開啟，裡面是黑色的藥丸，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狄仁傑拿起一顆藥丸，掰開。裡面是暗紅色的，像是血，又像是肉糜。他的手在發抖。這就是那些人頭做的藥。那些人的肉，那些人的血，被碾碎，搓成丸子，賣給別人吃。
他把藥丸放下。“帶走。”
李朗把那些藥包好，帶出了院子。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那些人頭，還在等著他。等著他找到兇手，等著他讓他們安息。他不能等。他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