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疏勒城東的廢寺裡,狄仁傑點燃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佛塔殘破的內部。刀郎被綁在斷裂的佛座上,那個黑袍人則被李元芳按在牆角,兩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恐懼。
狄仁傑先走到黑袍人面前,一把扯下他的兜帽。
一張中年漢人的面孔露了出來。面容清瘦,眉眼間透著幾分書卷氣,但此刻滿是驚惶。狄仁傑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
“你叫甚麼?”
黑袍人低下頭,不肯說話。
狄仁傑也不急,從懷中取出那塊三足烏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認識這個嗎?”
黑袍人的身體微微一顫。
“認識。這是聖物。”
“甚麼聖物?”
黑袍人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三足烏是聖教的圖騰。這塊玉佩,只有聖教的核心人物才有。你……你怎麼會有?”
狄仁傑沒有回答。
“聖教在西域有多少人?”
黑袍人搖頭。
“不知道。我只是個傳話的,接觸不到核心。”
“那你接觸誰?”
黑袍人看了刀郎一眼。
“他。我只和他聯絡。”
狄仁傑轉向刀郎。
刀郎低著頭,一言不發。
狄仁傑走到他面前。
“刀郎,你做了多少年這種買賣?”
刀郎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十五年。”
“害了多少姑娘?”
刀郎冷笑。
“記不清了。幾百個吧。”
狄仁傑的手握緊了。
“那些姑娘,都運到哪裡去了?”
刀郎看著他,眼中滿是瘋狂。
“大食、波斯、天竺……哪裡都去。聖教需要她們的血,那些大戶人家需要奴婢,妓院需要姑娘。她們是貨物,不是人。”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那二十三個姑娘,運到哪裡去了?”
刀郎想了想。
“大食。具體甚麼地方,我不知道。我只負責運到邊境,那邊有人接。”
“誰接?”
“聖教的人。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戴著面具,從不露面。”
狄仁傑沉默片刻。
“那個黑袍人,是甚麼人?”
刀郎看了他一眼。
“他也是聖教的。專門負責傳話。他來找我,就是告訴我要多少貨,甚麼時候運。”
狄仁傑轉過身,看著黑袍人。
“你在聖教裡是甚麼身份?”
黑袍人低著頭。
“我只是個普通訊徒。上面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
“上面是誰?”
黑袍人搖頭。
“不知道。每次見面,他們都戴著面具。我只知道,他們在長安也有據點。”
狄仁傑心中一震。
長安也有據點?
“在長安甚麼地方?”
黑袍人想了想。
“我只去過一次。在城南,一個姓王的商人家裡。那個人叫王伯通。”
王伯通。
狄仁傑記下這個名字。
“還有呢?”
黑袍人搖頭。
“就這些。我只是個小人物,知道的不多。”
狄仁傑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不像是說謊。
他轉過身,看著刀郎。
“你呢?還知道甚麼?”
刀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聖教在疏勒有一個祭壇。”
狄仁傑目光一凝。
“在哪裡?”
“城北,一座廢棄的祆祠下面。那裡是他們做儀式的地方。”
狄仁傑的手微微握緊。
“甚麼儀式?”
刀郎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用姑娘的血,召喚三足烏。”
狄仁傑閉上眼睛。
用姑娘的血。
召喚三足烏。
和長安那些案子,一模一樣。
“那個祭壇,現在還有人嗎?”
刀郎點頭。
“有。每個月圓之夜,他們都去做儀式。今天是四月廿五,還有五天就是月圓。”
五天。
狄仁傑睜開眼。
“帶我們去。”
刀郎搖頭。
“我不知道具體位置。只知道在城北廢棄祆祠下面。那個祆祠很大,下面有很多暗道,只有他們自己的人知道怎麼走。”
狄仁傑沉思片刻。
“你怎麼知道這些?”
刀郎苦笑。
“我給他們送了十幾年的貨,多少知道一點。但他們的核心秘密,從不告訴我。我只是個運貨的。”
狄仁傑看著他,心中在快速盤算。
刀郎知道的,已經說得差不多了。黑袍人也一樣。
現在最關鍵的是那個祭壇。
月圓之夜,他們還會做儀式。
那二十三個姑娘已經運走了,但他們手裡一定還有別的姑娘。
那些姑娘,就在祭壇裡。
必須趕在月圓之前,找到那個祭壇。
“元芳,”他道,“把他們押回去,交給劉杲看著。我們還有五天時間。”
李元芳點頭。
“是。”
四月廿六,疏勒城北。
狄仁傑站在一片廢墟前。
這裡曾經是一座祆祠,如今只剩下幾堵殘牆和一堆亂石。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在風中瑟瑟作響。偶爾有幾隻烏鴉飛過,發出淒厲的叫聲,給這片廢墟增添了幾分陰森。
劉杲站在他身邊,指著廢墟中央。
“那裡就是入口。我小時候來過這裡,下面確實有暗道。但太深了,我沒敢下去。”
狄仁傑點點頭。
他蹲下來,仔細觀察地面。
荒草中,有一條隱約可見的小徑,通向廢墟深處。小徑上的草被踩倒了,顯然是有人經常走。
他沿著小徑,走到廢墟中央。
那裡有一塊巨大的石板,半埋在土裡。石板上刻著一些符號——三足烏,血月,還有扭曲的人形。
狄仁傑蹲下來,摸了摸石板。
石板是鬆動的。
他示意李元芳過來。
兩人合力,掀開石板。
石板下,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陰冷的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潮溼的黴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劉杲的臉色變了。
“狄公,這下面……”
狄仁傑看著他。
“你留在上面。如果太陽落山我們還沒出來,你就去報官。”
劉杲搖頭。
“我跟您下去。”
狄仁傑看著他。
“你確定?”
劉杲點頭。
“我守著那顆種子八年,甚麼沒見過?這下面,我不怕。”
狄仁傑拍拍他的肩膀。
“好。”
李元芳點燃火把,率先下去。狄仁傑和劉杲緊隨其後。
石階很陡,盤旋向下。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壁畫。火光映照下,那些壁畫栩栩如生——一群女子跪在地上,手腕被割開,血流進一個巨大的血池;血池中,一隻三足烏鴉正在沐浴;烏鴉的頭頂,懸著一輪血月。
狄如燕沒有跟來。狄仁傑讓她留在劉杲家,照顧那五個被救的姑娘,同時看守刀郎和黑袍人。
石階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方圓數十丈,高約三丈。穹頂上鑲嵌著無數顆夜明珠,散發著詭異的紅光。地宮中央,是一個巨大的血池。池中的血已經幹了,只剩下黑褐色的血痂,結成厚厚的硬殼。
血池周圍,立著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著一個扭曲的人形,雙手高舉,像是在祈禱。
地宮深處,有一扇石門。
門上刻著那個熟悉的圖案——六瓣花,中央圓點。
狄仁傑走到石門前,伸手一推。
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更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本青銅封面的古書。
狄仁傑的心跳加快了。
他走過去,拿起那本書。
封面上,用梵文寫著幾個字——《血神經·西域密錄》。
他翻開書。
書裡記載的,是血神教在西域的發展史。從初代聖子東行開始,到他的弟子在西域建立分支,再到後來的各種儀式、祭壇、販賣人口的網路。
最後一頁,寫著幾行字:
“吾等奉聖教之命,在西域經營百年。販賣人口,收集鮮血,只為等待那一日的到來。待到血月再現,三魂歸一,聖教將重臨天下。”
狄仁傑的手微微顫抖。
百年。
這個網路,已經存在了百年。
販賣人口,收集鮮血,只為等待那一天。
那一天,是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網路,必須摧毀。
不管它有多大,多深,多隱蔽。
都要摧毀。
他合上書,轉身走出石室。
地宮裡,李元芳和劉杲正在四處檢視。
“大人,這裡有很多暗道。”李元芳指著四周,“四通八達,不知道通向哪裡。”
狄仁傑點頭。
“記下來。等我們回去後,派人來查。”
他抬頭看著穹頂上那些夜明珠。
紅光如血,照在每一個人臉上。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販賣的姑娘。
她們的血,就流在這血池裡。
她們的命,就被這些人當成祭品。
他深吸一口氣。
“走。回去準備。”
他們走出地宮,重新蓋上石板。
外面,陽光刺眼。
狄仁傑站在廢墟中,看著這片荒涼的地方。
這裡,藏著百年的罪惡。
這裡,流著無數姑娘的血。
這裡,必須被摧毀。
徹底摧毀。
他轉身,向村子走去。
身後,廢墟沉默。
但那扇石門後,還有無數秘密等待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