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長安,入了冬之後,雪便一場接一場地下。
今年的雪格外多,格外厚。庭院裡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屋簷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在晨光中閃著晶瑩的光。那三棵樹被雪壓彎了枝條,但依然精神抖擻,金色的葉片在白色世界裡格外醒目。
狄仁傑站在廊下,看著那三棵樹。
金色的那棵,枝頭的花已經謝盡,但那些果實還掛著,金燦燦的,像一盞盞小燈籠。中間那棵,果實已經熟透,落了一地,吳小寶每天早晨都要撿一遍。最邊上那棵,也長出了幾顆小小的果實,青色的,要等到明年才能熟。
“狄公。”
迦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兩杯熱茶。
他在長安住了快一個月了。每天清晨起來,先到那三棵樹前誦經,然後陪著狄仁傑喝茶,聊些天竺的舊事、西域的風物。午後去城裡走走,看看那些市井百態,傍晚回來,繼續誦經。
日子過得平靜而規律。
“今天雪大。”迦葉遞過茶杯,“狄公要不要回屋?”
狄仁傑接過茶,搖搖頭。
“再看一會兒。”
迦葉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陪他看著那三棵樹,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過了很久,狄仁傑忽然問:
“迦葉,你後悔嗎?”
迦葉微微一怔。
“後悔甚麼?”
“後悔這三十年。”狄仁傑看著遠方,“被那縷魂魄附身,做了那麼多錯事,害了那麼多人。後悔嗎?”
迦葉沉默了很久。
“後悔過。”他終於說,“每天都在後悔。但後來貧僧想明白了。”
“想明白甚麼?”
迦葉轉過身,看著狄仁傑。
“貧僧問您一個問題,可以嗎?”
“說。”
“狄公,您後悔過嗎?這一輩子,查了那麼多案子,見了那麼多生死,救了那麼多人,也送走了那麼多人。您後悔過嗎?”
狄仁傑沒有說話。
迦葉繼續道:
“貧僧在塔裡閉關的時候,常常想一個問題。如果當年沒有去那座塔,沒有遇到那縷魂魄,貧僧會是甚麼樣子?也許貧僧會一直在那爛陀寺修行,成為一個普通的僧人,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
他看著狄仁傑。
“那樣的人生,會不會更好?”
狄仁傑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貧僧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迦葉輕聲道,“沒有‘如果’。走過的路,就是唯一的路。犯過的錯,就是必須承受的業。後悔沒有用。能做的,只是往前走。”
他微微一笑。
“狄公,您不也是這樣嗎?您查了那麼多案子,見了那麼多生死,但您從來沒有停下過。因為您知道,後悔沒有用。能做的,只是繼續往前走。”
狄仁傑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笑了。
“你倒是把我看透了。”
迦葉搖頭。
“不是看透。是理解。”
兩人站在廊下,看著雪,不再說話。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
彼此明白就好。
下午,雪停了。
狄仁傑正在屋裡看書,蘇無名匆匆走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狄公,有人求見。”
“誰?”
蘇無名遞上一張名帖。
名帖很舊,邊角已經磨損,紙張泛黃。上面寫著三個字:
“劉思遠。”
狄仁傑看著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
劉思遠。
這個名字,他聽過。
那是三十年前,長安城有名的才子,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入朝為官,前途無量。但後來不知為何,突然辭官歸隱,從此杳無音訊。
有人說他看破紅塵,出家為僧。有人說他得罪權貴,被暗中處死。還有人說他去了西域,再也沒回來。
各種傳言都有,但沒有一個能證實。
“他在哪裡?”
“在前院。”蘇無名道,“他說,他是從西域回來的。有重要的事,要當面告訴狄公。”
西域。
又是西域。
狄仁傑站起身。
“請。”
片刻後,一個老人被引進書房。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透著讀書人的銳利。他走路微微有些跛,右腿似乎受過傷。
見到狄仁傑,他深深一揖。
“草民劉思遠,拜見狄公。”
狄仁傑還禮。
“劉先生請坐。”
劉思遠坐下,接過狄如燕奉上的茶,卻沒有喝。他只是看著狄仁傑,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狄公,草民此番前來,是有一事相告。”
狄仁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劉思遠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雙手呈上。
“請狄公過目。”
狄仁傑接過羊皮紙,展開。
紙上畫著一幅地圖。
地圖的中央,是一座城。城的格局與尋常城池不同,呈六角形,每角有一座高塔。城中心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建築,建築頂上,畫著一輪血紅的月亮。
血月。
又是血月。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
“西域,疏勒。”劉思遠的聲音很低,“三十年前,草民在那裡待了三年。那座城,是疏勒的舊城,已經廢棄了上百年。但廢棄的,只是城牆。”
他頓了頓,繼續道:
“那座城的地下,有一座地宮。地宮裡,供奉著一顆種子。”
狄仁傑心中一震。
種子。
又是種子。
“甚麼種子?”
“草民不知道。”劉思遠搖頭,“但草民知道,那顆種子,和三十年前那些事有關。”
三十年前。
那些事。
狄仁傑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劉思遠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三十年前,草民年輕氣盛,以為天下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後來得罪了權貴,被迫辭官,流落西域。在疏勒,草民遇到了一個人。”
“誰?”
“一個天竺僧人。”劉思遠睜開眼,“他叫迦葉波。”
狄仁傑的手微微收緊。
迦葉波。
又是迦葉波。
“他告訴草民,西域有一座城,城裡有一顆種子。那顆種子,是他師父留下的。他說,如果有緣人能找到那顆種子,就能得到無上的智慧。”
劉思遠苦笑。
“草民信了。草民找了三年,終於找到了那座廢棄的舊城,找到了那座地宮。可是……”
他停住了。
“可是甚麼?”
劉思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可是那顆種子,已經被人取走了。”
狄仁傑的眉頭皺了起來。
“被誰?”
劉思遠搖頭。
“草民不知道。草民只在地宮門口,看到一行腳印。腳印很小,像是個孩子的腳印。腳印一直延伸到地宮深處,然後……”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然後就不見了。”
狄仁傑沉默。
孩子的腳印。
地宮深處。
然後不見了。
這意味著甚麼?
“草民當時很害怕,沒敢進去。”劉思遠繼續道,“草民在地宮門口等了三天,也沒見那個孩子出來。後來草民離開了疏勒,再也沒有回去。”
他看著狄仁傑。
“可是這些年來,草民一直忘不了那件事。那個腳印,那雙小腳,到底是誰?他(她)去了哪裡?地宮裡到底有甚麼?”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狄公,草民今年已經七十了。活不了幾年了。臨死前,草民想把這件事告訴您。也許……也許您能查清楚。”
狄仁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張羊皮紙。
疏勒。
地宮。
種子。
孩子。
三十年前。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迦葉。
迦葉今年多大?
三十年前,他應該是……十歲左右。
十歲孩子的腳印,正好能對上。
難道三十年前,去疏勒地宮的那個人,就是迦葉?
可迦葉說過,他三十年前是在法華寺遇到那縷魂魄的。
法華寺在高昌,疏勒在西域更西的地方,相隔千里。
他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劉先生,”他問,“你在地宮門口,除了腳印,還看到甚麼?”
劉思遠想了想。
“還有……還有一樣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
裡面是一塊玉佩。
玉佩不大,巴掌大小,雕刻著一隻三足烏鴉。
三足烏。
又是三足烏。
狄仁傑接過玉佩,仔細端詳。
玉佩的背面,刻著兩個字:
“劉杲”。
劉杲。
劉晏的弟弟。
那個和蘇無名長得很像的人。
那個被太平公主用蘇無名的名字保護起來的人。
三十年前,劉杲應該也是……十歲左右。
狄仁傑的手微微顫抖。
難道三十年前去疏勒地宮的人,不是迦葉,而是劉杲?
可劉杲後來去了哪裡?
他為甚麼一直沒有出現?
“劉先生,”他沉聲道,“這塊玉佩,可以借狄某幾天嗎?”
劉思遠點頭。
“草民本就是來交給狄公的。”
狄仁傑收起玉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紛紛揚揚,如柳絮,如鵝毛。
他看著那三棵樹,看著那些金色的果實,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三十年前。
一個孩子。
一座地宮。
一顆種子。
一隻三足烏。
這些碎片,需要拼成一個完整的圖案。
可這個圖案,到底是甚麼?
他轉過身,看著劉思遠。
“劉先生,你在疏勒的那三年,可曾聽說過一個叫‘劉杲’的孩子?”
劉思遠搖頭。
“草民從未聽說過。”
狄仁傑沉默。
劉杲。
你到底是誰?
你去了哪裡?
你現在……還活著嗎?
他抬頭,看著窗外那無盡的雪。
雪落無聲。
但答案,一定藏在某個地方。
等著他去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