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長安城迎來了入秋後第一場寒雨。
淅淅瀝瀝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空中垂落,打在屋簷上,落在青石板路上,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甜氣息,混著雨水的清涼,讓人心曠神怡。
狄仁傑站在大理寺後院的廊下,看著雨中的那三棵樹。
金色的那棵,花朵已經謝了,枝頭掛滿了細小的果實。那些果實也是金色的,圓圓的,像一顆顆小太陽,在雨中泛著柔和的光。
中間那棵從原種種出的小樹,已經長到兩人多高了。它的葉片比金色樹更加厚實,顏色也更深,在雨中顯得格外精神。
最邊上那棵從金色種子長出的新苗,也長到了齊腰高。它的葉片是嫩綠色的,帶著淡淡的金色紋路,生機勃勃。
三棵樹,三顆種子。
如今都在這院子裡,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吳小寶蹲在樹下,小心翼翼地給它們鬆土。這孩子來大理寺快半年了,個頭躥了一大截,性子也沉穩了許多。只是每天給樹澆水、鬆土的習慣,一直沒變。
“狄公,”他抬起頭,“這果子能吃嗎?”
狄仁傑笑了。
“不知道。也許能,也許不能。等熟了再說。”
吳小寶點點頭,繼續鬆土。
李元芳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大人,隴右道來的。”
狄仁傑接過信,拆開。
薛訥的字跡,剛勁有力:
“狄公鈞鑒:
末將在隴右一切安好。郭大都護已經回長安養老,臨走前拉著末將的手說了半夜的話。他說,他在隴右三十年,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多殺幾個吐蕃人。最大的欣慰,是看到末將接了他的班。
邊關雖苦,但風景壯麗。每天站在城頭,看著茫茫戈壁,就想起當年跟著狄公查案的日子。那時候雖然兇險,但有狄公在,心裡踏實。
對了,末將派人去高昌查過了。法華寺一切如常,那個叫迦葉的僧人一直在塔裡閉關,據說是在抄寫經文,為那些死去的人超度。那些孩子都安置好了,小花被一戶好人家收養,日子過得不錯。
周大牛那小子升了校尉,天天在陽關城樓上望,說是等狄公下次出關,他還要給狄公擋箭。
就寫到這裡吧。邊關風大,末將的手凍僵了。
薛訥頓首”
狄仁傑收起信,嘴角露出笑意。
薛訥在隴右,做得很好。
迦葉在超度,小花過得好,周大牛還在陽關等著。
一切,都很好。
他轉身,走回屋裡。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
那棵金色樹的果子,終於熟了。
在一個晴朗的午後,那些金色的果實自動從枝頭落下,滾了一地。吳小寶撿起來數了數,整整三十六個。
“狄公,這麼多!”
狄仁傑拿起一顆,仔細端詳。
果子不大,比核桃略小,金黃色的表皮上佈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湊近了聞,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和金色樹開花時的香氣一模一樣。
“能吃嗎?”吳小寶又問了一遍。
狄仁傑想了想,拿起一顆,輕輕咬了一口。
果肉軟糯,入口即化,帶著一絲甘甜。嚥下去後,一股暖意從腹中升起,流遍全身,說不出的舒服。
“能吃。”他笑了,“還挺好吃。”
吳小寶高興地跳起來,撿起一顆就往嘴裡塞。
“唔!好吃!”
李元芳和狄如燕也各嚐了一顆,都點頭稱讚。
狄仁傑看著這堆果子,忽然想起一個主意。
“元芳,拿些盒子來。把這些果子裝起來,給大家都送些。”
“是!”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大理寺的差役們紛紛往各處送果子。
感業寺的了緣師太收到一盒,讓人帶話回來:“貧尼嚐了,很好吃。替貧尼謝謝狄公。”
清虛觀的玉真公主收到一盒,也讓人帶話回來:“這果子,讓本宮想起一些事。一些很久以前的事。狄公有心了。”
興善寺的慧明大師收到一盒,沒有帶話,只是讓人送來一卷手抄的《金剛經》。
隴右道的薛訥收到一盒,回信只有四個字:“此物甚妙。”
蘇州的柳依依收到一盒,回信卻很長:
“狄公、如燕妹妹見字如晤:
果子收到了。依依和明遠各嚐了一顆,都說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剩下的依依都收起來了,留著慢慢吃。
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依依有身孕了。三個月了。明遠高興得像個孩子,整天圍著依依轉,生怕磕著碰著。依依笑他,他就傻笑。
等孩子生下來,依依想帶他(她)回長安看看。看看狄公,看看如燕妹妹,看看那三棵樹。
柳依依頓首”
狄如燕捧著信,笑得合不攏嘴。
“柳姐姐有孩子了!”
狄仁傑也笑了。
“好,好。”
他看著窗外那三棵樹。
金色的那棵,果實摘完後,又冒出了新的花苞。中間那棵,枝頭也掛滿了小小的果實,還是青色的,要過些日子才能熟。最邊上那棵,也長出了幾個小小的花苞,嫩綠色的,帶著金色的紋路。
它們會一直這樣,一年又一年,開花結果,生生不息。
就像那些他救過的人,那些他守護的東西,那些他種下的希望。
十一月,第一場雪。
長安城銀裝素裹,美得像一幅畫。
狄仁傑坐在書房裡,翻看著今年的案卷。蘇無名坐在他對面,一一彙報。
“今年大理寺共接案三百二十七起,破案三百一十九起,剩下八起還在查。命案四十三起,全部告破。盜竊案一百五十六起,破了一百五十三起。其他雜案一百二十八起,全部處理完畢。”
他合上冊子,看著狄仁傑。
“狄公,今年的辦案數量,比去年多了兩成。但破案率,比去年還高。”
狄仁傑點頭。
“辛苦了。”
蘇無名搖頭。
“下官不辛苦。辛苦的是狄公。您今年雖然沒怎麼親自辦案,但大理寺上上下下,都是按您立的規矩辦事。那些規矩,比下官親自去查還管用。”
狄仁傑笑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做得好,是你們自己的本事。”
蘇無名還想說甚麼,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李元芳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大人,外面來了個人。說……說要見您。”
“誰?”
李元芳讓開身。
一個身影從門外走進來。
那人穿著普通的棉袍,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
淡淡的金色,平靜而溫和。
狄仁傑愣住了。
“你……”
那人微微一笑。
“狄公,好久不見。”
迦葉。
那個本該在高昌法華寺閉關的僧人,竟然出現在這裡。
狄仁傑站起身。
“你……怎麼來了?”
迦葉走到他面前,合十行禮。
“貧僧是來還一樣東西的。”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袱,雙手呈上。
狄仁傑接過,開啟。
裡面是一卷經書。
封面用梵文寫著幾個字——《血神經》。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
“完整的《血神經》。”迦葉道,“上卷、下卷,還有當年初代聖子親手寫的總綱。貧僧在塔裡找到了它。”
他看著狄仁傑。
“狄公,貧僧想把它交給您。”
狄仁傑沉默片刻。
“為甚麼?”
迦葉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平靜如水。
“因為貧僧想明白了。這東西,不該留在世上。它會害人。但直接燒掉,又太可惜。畢竟它記載了千年前一個人的執念,一個人的痛苦,一個人的掙扎。”
他頓了頓。
“貧僧想請狄公處置它。無論您怎麼處置,貧僧都接受。”
狄仁傑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笑了。
“好。”
他拿著那捲經書,走到院子裡。
那三棵樹,靜靜地立在雪中。金色的那棵,枝頭還掛著幾朵遲開的花。中間那棵,果實已經熟了,金燦燦的,壓彎了枝頭。最邊上那棵,也長出了幾顆小小的果實,還是青色的。
狄仁傑蹲下來,在樹旁挖了一個坑。
他把那捲經書放進去,埋上土。
“你在這裡陪著它們。”他輕聲道,“陪著這些種子,陪著這些樹,陪著這些年。讓所有人都知道,執念可以放下,罪孽可以贖清,希望可以種下。”
雪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髮間,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久久沒有起身。
迦葉站在他身後,輕輕合十。
“阿彌陀佛。”
李元芳、狄如燕、蘇無名、吳小寶,都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
雪花紛紛揚揚,越下越大。
很快,那個土包就被雪覆蓋了,和周圍的地面融為一體。
狄仁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吧,進屋喝茶。”
眾人轉身,走回屋裡。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狄如燕沏了熱茶,一人一杯。
迦葉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雪。
“狄公,貧僧有個請求。”
“說。”
迦葉轉過頭,看著他。
“貧僧想在長安住些日子。看看這座城,看看這些人,看看那三棵樹。然後……”
他頓了頓。
“然後貧僧想去敦煌三危山,在那棵樹下結廬而居。守著它,也守著那些死去的亡魂。”
狄仁傑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
迦葉笑了。
那笑容,純淨而釋然。
窗外,雪還在下。
那三棵樹,在雪中靜靜佇立。
金色的花,金色的果,還有那些嫩綠的葉子,在白色的世界裡格外醒目。
它們會一直在這裡。
一年又一年。
看著這座城,看著這些人,看著一個一個的故事,在這裡發生,在這裡結束,在這裡重新開始。
而狄仁傑,也會一直在這裡。
守護他想守護的一切。
直到生命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