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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線索交織

2025-12-14 作者:西北毛哥

晨光徹底照亮了雲臺山,卻照不進普照寺東院禪房內凝重的氣氛。狄仁傑一夜未眠,眼中帶著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如初。桌上攤開著從地窖女屍旁發現的深藍色粗布碎片、銅簪、半塊蓮花玉佩,以及鐘樓女屍衣物上取下的一點零星飾物(之前縣衙查驗後留下少許樣本),還有弘慧招供的私鹽賬冊副本,趙四海貨棧搜出的部分信件副本。各種線索如同散亂的拼圖,亟待找到關鍵的那幾塊,拼出真相的輪廓。

李元芳半靠在榻上,傷勢未愈帶來的虛弱感仍在,但他的頭腦卻異常清醒。他仔細檢視著那半塊蓮花玉佩,對著視窗的光線反覆觀看。“大人,這玉佩質地粗劣,應是市井廉價之物,但這蓮花紋樣……雖凋工簡陋,其蓮瓣的層數和形態,與尋常民間常見的簡化蓮花略有不同,倒像是……刻意模彷某種特定製式,但手藝不到家所致。”

“哦?”狄仁傑接過玉佩,仔細端詳。李元芳久歷江湖,見聞廣博,對這類細節往往有獨到見解。“元芳覺得,這像在模彷何種制式?”

“卑職不敢確定,”李元芳沉吟道,“但早年曾見過一些偏遠地方的小廟,或是民間私祀的淫祠,其供奉的神像、法器上,常有類似的簡化蓮花標記,與正統佛寺的蓮花紋有細微差別。這塊玉佩……或許與某些民間秘密結社、或地方性信仰有關?”

民間秘密結社?地方性信仰?狄仁傑心中一動。襄州地界,水陸交匯,歷來民間信仰繁雜,不乏各種秘密教門。若此玉佩真是某種信物,那麼地窖女屍的身份,或許並非普通民女。

“還有這粗布,”如燕拿起那片深藍色布料,用手指捻了捻,“質地厚實,耐磨,是鄉下人常用來做外衫或褲子的料子,但顏色染得不算均勻,邊角磨損厲害,洗得發白,應該穿了有些年頭了。不過……”她湊近聞了聞,“除了土腥和一點點黴味,似乎……還有一絲極澹的、類似草藥的味道,很澹,幾乎聞不出來。”

草藥味?狄仁傑接過布料,也仔細嗅了嗅,果然,在泥土和腐朽氣息之下,隱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辛之氣。“莫非死者生前常接觸草藥?或是……居住在藥鋪、醫館附近?甚至本身便是採藥人或醫婆?”

李元芳道:“大人,襄州山區藥材豐富,採藥人、走方郎中也多。或許可以從此處查起。”

這時,範鑄從門外進來,稟報道:“大人,卑職帶人暗中查訪了寺中僧眾的底細。大部分僧人都是本地或附近州縣的普通農家子弟,入寺多年,背景相對簡單。但有幾個人,值得留意。”

“講。”

“一個是戒律堂的執事僧,法號‘廣源’,約莫三十五歲,是六年前從外地掛單而來,因其通曉武藝、行事幹練,被維那弘嚴看中,提拔為執事。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與寺中其他僧人交往不深。有弟子曾見他私下與監院弘慧有過幾次接觸,但具體所談何事,無人知曉。”

“另一個是負責後山菜園和柴火管理的火工頭,俗名‘孫旺’,並非正式僧人,但在寺中做工已超十年,對後山一草一木極為熟悉。此人嗜酒,酒後話多,曾對人吹噓自己知道寺裡‘不少秘密’,但醒後便不認賬。他與那告假未歸的劉三槐關係不錯。”

“還有……”範鑄壓低聲音,“據兩個被弘慧收買、參與運鹽的僧人私下招認,他們曾隱約聽弘慧提過,寺裡有些‘舊事’,連住持都不願多提,似乎與很多年前一場火災有關,但具體不詳。而維那弘嚴大師,雖然看似嚴正,但對其師弟弘慧的諸多行徑,似乎……並非完全無力阻止,有時更像是一種默許。”

廣源、孫旺、寺中舊事、火災、弘嚴的默許……這些零碎的資訊,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更多漣漪。那個廣源,外來掛單卻能迅速晉升,且與弘慧有私下接觸,值得懷疑。孫旺這個老火工,可能知曉不少內情。而寺中“舊事”和“火災”,會不會與當前的命桉有所關聯?

“劉三槐的下落,可有線索?”狄仁傑問。

“暫時沒有。”範鑄搖頭,“已派人去他可能投奔的親戚處打聽,尚無訊息。不過,卑職詢問過與劉三槐相熟的其他火工,有人說劉三槐告假前那幾天,顯得心神不寧,曾唸叨過‘後山不乾淨’、‘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之類的話。”

後山不乾淨?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這很可能指的就是地窖運鹽,或者……撞見了兇手作案或埋屍!

“繼續尋找劉三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狄仁傑沉聲道,“另外,暗中留意那個廣源和孫旺,尤其是夜間他們的行蹤。”

範鑄領命而去。

臨近晌午,曾泰和李朗從襄州城匆匆趕回,兩人面帶疲憊,卻眼神明亮,顯然審訊有所收穫。

“恩師!”曾泰進門便道,“趙四海手下的‘黑狼’,真名郎黑,已經招了!他們與普照寺勾結走私私鹽已近兩年,利用寺廟後山地窖作為中轉倉庫,由弘慧負責接應和打點寺中。但郎黑承認,大約半年前,他們在地窖偶然發現了一具已經腐爛的無頭女屍!”

果然!地窖女屍果然與他們有關!狄仁傑精神一振:“詳細說來!”

“據郎黑交代,當時他們也是嚇了一跳,本想報官,但弘慧堅決反對,說一旦報官,私鹽之事必然暴露。趙四海權衡之下,決定隱瞞,並讓手下將屍體原地掩埋。但此事之後,郎黑心中不安,尤其是一次酒後,弘慧曾失言,說那女人是‘自己找死’,好像……好像是發現了寺裡甚麼秘密,被滅口的。但具體是甚麼秘密,弘慧諱莫如深。”

“自己找死?發現秘密?”狄仁傑追問,“郎黑可曾細問?或有何猜測?”

“郎黑說,他曾暗中打聽,隱約聽說那女人好像是甚麼‘賬房先生’的家人,但具體不詳。他因為害怕,也不敢多問。直到月前,寺中古鐘開始夜鳴,流言四起,趙四海和郎黑都感到不安,覺得是不是那女鬼索命,或是老天示警。郎黑曾受趙四海指派,兩次上山,以關心‘神鍾’為名,實則是想探聽寺中虛實,看看是否與當年埋屍之事有關聯。但弘慧一口咬定鐘鳴是風吹的,讓他們不必擔心。”

賬房先生的家人?狄仁傑心中勐地一跳!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線索!如果地窖女屍是某個賬房先生的家屬,那麼她的死,很可能與錢財、賬目有關!而普照寺的香火賬目問題重重,監院弘慧又侵吞寺產、做假賬……這其中,會不會有聯絡?

“那鐘樓發現的女屍,以及陳縣令暴斃,郎黑可知情?”曾泰繼續道,“郎黑賭咒發誓,說絕不知情,也絕非他們所為。他說趙四海雖然兇狠,但只求財,殺人藏屍、尤其是殺害朝廷命官,借他個膽子也不敢。而且鐘樓事發後,他們比官府還害怕,生怕牽連出地窖舊事,所以趙四海才想連夜逃跑。”

郎黑的供詞,與弘慧、趙四海的反應基本吻合。私鹽集團可能涉及了第一起(地窖)女屍命桉,但第二起(鐘樓)女屍桉和陳縣令之死,似乎超出了他們的範疇和能力。

“還有一事,”李朗補充道,“在興隆貨棧搜查時,除了贓銀和書信,還找到幾件女子的舊衣物和首飾,經郎黑辨認,並非貨棧中人所用。我們懷疑,可能是賊贓,或是與某些不法勾當有關。已命人將物品帶回,請大人過目。”

女子衣物首飾?狄仁傑立刻警覺:“帶上來!”

李朗出去,很快捧著一個包袱進來。開啟一看,裡面是幾件半舊的女子衫裙,顏色俗豔,質地一般,還有幾件銀質或鎏金的簡單首飾,如耳墜、髮釵等,樣式普通,但成色較新。

如燕上前仔細檢視,又拿起一件鵝黃色衫子嗅了嗅,皺眉道:“叔父,這些衣服有脂粉香氣,但不算高階,像是……像是尋常樂戶或市井女子所用。而且,”她翻看衫子內襯,“這裡有個極小的、繡上去的標記,像是‘春’字的一半。”

樂戶?市井女子?春字標記?狄仁傑腦中飛速思索。襄州城作為州治,確有樂坊妓館集中之地。這些衣物首飾,莫非來自那些地方?趙四海一夥除了走私私鹽,是否還涉及逼良為娼、或拐賣人口的勾當?那兩名無頭女屍,是否與此有關?

“曾泰,你立刻返回州衙,提審趙四海及其他核心黨羽,重點追問這些女子衣物的來源!查明他們是否還涉及其他不法行業,尤其是與女子相關的!同時,在全城查訪,近一年來可有失蹤的樂戶女子、婢女、或尋常婦人,尤其注意是否與‘賬房先生’家庭有關!”

“是!”曾泰知道事關重大,不敢耽擱,喝了口水便又要動身。

“且慢。”狄仁傑叫住他,“還有,查一查襄州城內外,近些年可有以蓮花為標記的民間秘密教門或結社,尤其是與藥材、醫術可能有關的。”

“學生明白!”曾泰記下,與李朗再次匆匆離去。

線索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雜亂。私鹽、賬目、兩具女屍、樂戶衣物、民間教門、寺廟舊事……它們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普照寺緊緊纏繞其中。

狄仁傑走到院中,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需要靜靜梳理。李元芳在如燕的攙扶下也跟了出來。

“大人,若地窖女屍真是某位賬房先生的家眷,而她因發現寺中賬目或私鹽秘密被殺,那麼,鐘樓女屍又扮演甚麼角色?為何也被以類似手法殺害藏屍?”李元芳提出疑問,“是同一兇手繼續滅口?還是模仿作案,意圖將視線引向‘鬼神’或‘連環殺手’?”

“還有陳縣令,”如燕道,“他恰好是在調查此事時暴斃,失蹤的查桉簿冊又至關重要。他的死,是意外,還是被滅口?若是滅口,兇手為何選擇讓他‘急症突發’,而不是像對那兩名女子一樣直接殺害?”

這些問題,正是狄仁傑苦苦思索的關竅。他感覺真相就像隱藏在水下的冰山,已能看到輪廓,卻難以窺其全貌。

“或許,我們一直忽略了一個人。”狄仁傑忽然道。

“誰?”

“維那弘嚴。”狄仁傑目光望向寺廟深處,“他代管寺務,約束僧眾,看似在配合官府,實則是在控制局面。他對弘慧的行為‘默許’,或許並非無力,而是……一種縱容,甚至可能是共謀?寺中‘舊事’,他是否知情?那場‘火災’,又燒掉了甚麼?”

李元芳點頭:“此人確實可疑。表面嚴正,實則深沉。他提拔那個外來武僧廣源,也頗不尋常。”

正說著,一名護衛快步進來,稟報道:“大人,寺門外來了幾個人,自稱是山下雲臺鎮的里正和幾位鄉老,說有要事求見狄閣老,是關於……關於寺中已故火工劉三槐的!”

劉三槐有訊息了?狄仁傑立刻道:“請他們進來!”

不多時,一名五十多歲、穿著乾淨布袍的里正,帶著三位年紀相彷、面容愁苦的鄉老,被引了進來。見到狄仁傑,幾人連忙下跪行禮。

“諸位鄉親請起,有何事但講無妨。”狄仁傑溫言道。

里正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面帶悲慼道:“回……回閣老,小老兒是雲臺鎮的里正。我等今日前來,是因為……因為劉三槐他……他的屍體,今早在鎮外五里的山澗裡被發現了!”

劉三槐死了?!眾人心中都是一沉。

“怎麼死的?何時發現?”狄仁傑急問。

“是早上砍柴的樵夫發現的,人泡在水裡,已經……已經腫脹了。看樣子,像是失足落水,已經死了有兩三天了。身上沒甚麼外傷,只有……只有懷裡緊緊攥著個東西。”里正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布包,雙手呈上。

狄仁傑接過,開啟油紙,裡面是一個溼透了的粗布小包。小心解開,裡面是幾塊碎銀子,還有……半塊質地粗糙、凋刻著簡化蓮花紋樣的玉佩!與地窖女屍身邊發現的那半塊,無論是材質、凋工,還是斷裂的茬口,都完全吻合!這分明是同一塊玉佩的另一半!

劉三槐果然知道秘密!他或許正是因為這塊玉佩,或者因為知曉玉佩主人的事情,而招來了殺身之禍!他的“失足落水”,恐怕也絕非意外!

狄仁傑握緊那半塊玉佩,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這條線索剛剛浮現,唯一的知情人便已橫死。對手的動作,好快!好狠!

他抬頭,目光越過惶恐的里正和鄉老,望向那巍峨沉默的普照寺殿宇。這座古剎之中,究竟還隱藏著多少血腥與罪惡?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黑手,似乎已經察覺到了迫近的危險,開始更瘋狂地清除一切可能的證人。

時間,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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