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瀾很聰明,雖然普通人總是被修士歧視,但他卻總能在三言兩語中得到自己想要的。
這次也不例外。
從這幫人這裡打聽到玉家在哪裡後,轉身便帶著姐姐往那邊趕。
多年過去,常青檀的身體差不多已經復原,這都多虧了當初玉珠留給他們的一瓶養元丹。
姐弟二人相依為命著一路走來,就為了確認玉珠在當年的那一戰中是否平安無恙。
現在雖然聽到了這個名字,可沒見到真人,他們就還得繼續找。
姐弟倆真是一樣的執拗。
黎南珠已經數不清自己咂舌幾次了,從遙遠的西都,大老遠的跑到遍地是修士的中州,就為了確認當年的恩人是否平安回來。
好幾次險象環生,差點沒命。
但這絲毫沒有阻礙姐弟的腳步,繼續前行。
她仔細算了算,這姐弟兩人一路走走停停,用了......恩,快二十年了。
用二十年的時間找一個人,無論是甚麼原因,黎南珠自認放在她身上她肯定做不到。
更何況姐弟倆的目的還只有一個:那就是親眼見到玉珠好好的,沒有受重傷。
當年他們姐弟重回西都後,從躲在城門口計程車兵嘴裡打聽到,殺了國師一系的小姑娘也同樣受了重傷,被後來的兩個人給救走了。
可能是因為這個訊息,也可能是因為玉珠沒有按照約定過去找他們,總之他們不放心。
從旁人口中得知,玉家在中州算得上是世家大族,而玉珠是嫡系一脈、三房獨女。
所以,這麼一個從小被嬌寵著養大的火系單靈根天才,在二十年前,是如何受傷落入河中,進而流到常青瀾所在的山村的?
常青瀾同樣出身不低,對於世家大族內裡的競爭和齷齪,心知肚明。
就像剛剛在茶館聽到的那個八卦,聯姻物件換成了她堂姐......若是好好的,怎麼可能會換人?
“阿瀾。”
自從探聽到玉珠的下落,常青瀾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看他臉色好似很平靜,但瞭解他的堂姐卻無奈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很有可能馬上就要見到玉珠了,所以有些話,她不得不提前提醒他,“阿瀾,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咱們和玉珠......天差地別。”
常青瀾回神,扭頭看向堂姐,咧了咧嘴,“姐,你想多了。一開始咱就說好了,我們過來只是為了確認她平安,沒別的意思。等......回頭看到她,表達過謝意,咱們就回去。”
聽到常青瀾說回去,黎南珠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來一趟二十年,回去再二十年......你倆確信不會死在路上?
雖說常青瀾武藝不錯,但也只是跟普通人相比,更何況主要原因還不在武藝,在年齡。
他此時已經三十六七,常青檀也已經過了四十,古人的年歲普遍都短......黎南珠很是懷疑,她是不是得在這裡待到常青瀾死去才能離開?
不過,為甚麼她不能到玉珠身邊呢?
這想法在腦中一閃而過,下一秒,眼前場景變換,她......來到了一座山頂。
黎南珠真的見到了玉珠。
一別二十年,小姑娘和之前相比變化並不算很大,個子高了,長開了,五官也更加精緻。
此時如果讓常青瀾跟她站一塊,不像同齡人,更像是父女。
回頭見面,也不知道會不會受打擊。
黎南珠覺得,即便受打擊,他肯定也不會讓人看出來。
那小子一貫會裝,無論內裡情緒如何波動,面上肯定是半分不顯。
就像.......
黎南珠猝然瞪大眼,怪不得她看著常青瀾總覺得分外熟悉,他那表情,做事方式,不就跟林垚一模一樣嗎?
所以她被拽到這裡,是因為,常青瀾是林垚的前世?
那玉珠呢?
難道玉珠是她的前世?
黎南珠腦子裡還保持著一絲清明,知道自己之前正在渡元嬰劫,雷劫之後是心魔劫。
她沒有心魔,所以她對自己渡過這個劫很有信心。
但現在她有點不明白了,本該經歷心魔劫的她,卻見到了前世的自己和前世的林垚。
想要告訴她甚麼呢?
告訴她,在上一世,或者上N世,她和林垚沒能走到一塊。
畢竟結果太明顯,此時已經年近四十的常青瀾,絕對不可能跟即將要化嬰的玉珠在一起。
此時的山頂上,並非玉珠一個人。
黎南珠站在她身旁,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對面站著一男一女,男的玉樹臨風,貌比潘安。女的即便身穿法裙也能看出身材極佳,主要是那裡太大了,撐的上身的裙子鼓鼓的,五官也美,仔細看能發現跟玉珠有兩分像。
但三人的表情都有些怪異。
玉珠一臉的不耐煩,出口的話也有些衝,“我說了,我不介意,你倆不管是成親還是生孩子,愛幹嘛幹嘛,跟我沒關係。我不會怨恨你們倆,只會祝福。行了嗎?可以走了嗎?”
真是煩死了!
最後沒說出口的這句話,是黎南珠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出來的,只有煩,沒有恨。
黎南珠立刻猜出對面兩人的身份,一個是她未婚夫,不,應該說是前未婚夫,另外一個不用說肯定是她那個搶了她未婚夫的堂姐。
這麼兩個噁心的人跑自己面前,那是夠煩的。
但黎南珠沒想到那男的一開口把她給噁心到了。
“珠兒.......”
媽的甚麼珠兒,珠兒是你叫的嗎?
她都要忍不住衝上去,把那男的頭打爆。
好在玉珠跟她一樣也受不了他這麼叫。
“請叫我玉真人,或者玉五小姐。”
這話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但落到對面男子眼中卻變成了另外一種意義。
他似是很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對不起,都怪我......”
“不,季哥,不怪你,怪我,都怪我,是我.....我情難自控......小五,你要怪就怪我,別怪季哥。”
我靠!
這麼能演嗎?
比電視劇裡的演員還會演,你們修的是仙嗎?修的是戲吧?
黎南珠覺得玉珠的忍耐力應該快到極限了,她攥著拳頭,隱隱有要拔劍的趨勢。
果然,在那男的說完最後一句話,玉珠果斷把自己的劍拔了出來。
“珠兒你別意氣用事,我不同意退婚,我們倆的婚事照舊,你四姐大度,她退後一步,你做正妻,她做妾......”
“我做你娘!”
玉珠大吼一聲,舉劍就砍,邊砍邊罵,“谷季我給你臉了是不是?真當自己是個人物,還一妻一妾.......孃的,姑奶奶我今天就廢了你,我讓你娶......”
話音未落,劍砍在上路,突然伸出一腳猛的踹向谷季下身!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響起,谷季弓著身子倒在地上,疼的冷汗直冒。
原本在假惺惺哭泣的玉四小姐,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一時竟忘了反應。
她沒想到玉小五竟然來真的,她說要廢了谷季,竟然真下得了手。
玉珠滿臉鄙夷嫌惡的看著谷季,呸了聲,“既然你聽不懂人話,非逼著我出手,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谷季,這可都是你自找的。”
說完又看向本是她堂姐的女子,嗤了聲,“玉家的姑娘,甚麼時候淪落到與人做妾了?玉蓉,你告訴你爹孃了嗎?祖父祖母知道嗎?”
她每說一句,玉蓉的臉就白一分,最後更是搖搖欲墜,眼看著站都站不穩。
玉珠看著她那矯揉造作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轉身踏劍離開。
黎南珠跟著她到了一個半山腰,那裡有處佔地頗廣、院牆巍峨高聳的庭院,想必這裡就是玉家吧。
玉珠進門後直接去了最裡面的一處小院子,一進去便大聲嚷嚷道,“祖父,祖母,不是說要給我退婚的嗎?為甚麼谷季說沒退?爹、娘.......”
帶著靈力的聲音在整個府邸迴盪,沒多大會,小院便擠滿了人。
“大房二房三房留下,其他人該幹甚麼幹甚麼去。”
隨著一道渾厚的聲音從屋內傳出,小院裡的男男女女頃刻間散了個乾乾淨淨。
不過也都沒走遠,一個個全都藏在了距離小院不遠的樹後、牆後、石頭後。
探頭探腦,伸著耳朵仔細聽。
屋子裡,一對中年模樣的夫妻坐在上首,下面兩邊坐了三對男女。
玉珠站在中間,一臉氣憤的將她被谷季和玉蓉攔下後說的話原樣學了一遍。
“簡直豈有此理,還一個妻一個妾,谷家這是把我們玉家當甚麼了?”
上首的男女還沒說話,玉珠的爹氣的拍了把桌子,玉珠的娘則看向二房夫妻,冷聲問“二嫂,玉蓉想給谷季做妾?”
玉二嫂沒直接回答玉珠孃的話,她斜眼瞥了旁邊男子一眼,哼道,“這話你問不到我身上,她是你二哥的女兒,我可管不了人家,省的平白無故的說我虐待他女兒。”
玉二哥臉色鐵青,剛要張嘴訓斥妻子,就聽玉珠娘又嗤笑道,“不愧是從妾肚子裡出來的!”
黎南珠聽明白了,那個玉蓉,不是嫡女。
“不過我管她是不是想做妾,我家珠兒是肯定不可能再嫁給谷季。”
“沒錯,閨女你放心,你跟谷季的婚事是我親自去谷家退的,定情信物都拿了回來,豈是那小子說不退就不退的。下次他再纏著你,直接揍!”
已經揍了。
但玉珠沒說,她佯裝苦惱道,“我是能擺脫他,但如果我出一次門就被他煩一次,很影響我心情的。祖父,我最近屏障有所鬆動,估摸著可以衝擊元嬰了,這要是被他影響......”
一聽她說屏障有所鬆動,一整個屋子的人,神情頓時嚴肅起來。
尤其是上首的男女,玉珠的祖父激動問道,“當真?”
“當然是真的,我這兩天不斷的去山頂靜坐,就是想找一個突破口。可煩人的是,每次去都要被谷季和玉蓉打擾。我一而再的跟他倆強調,我不記恨,祝福他們。可他倆就好像聽不懂人話,一次次的道歉,又一次次說甚麼情難自控......煩死個人!”
玉珠是個會告狀的。
那個谷季的修為不及她,所以剛才她才會用僅僅一腳,就把谷季踢得痛不欲生。
會不會真廢不知道,但也肯定好不到哪裡去。
黎南珠本來還想要聽聽接下來會怎麼樣,但她的身體卻不受控制的飄了出去,然後一眨眼來到了常青瀾身邊。
他此時已經到了玉家所在的這座城鎮,只是.......
黎南珠看著他那張比之前又老了一些的臉,沉默了。
她到玉珠身邊那麼一會,是又過去了幾年嗎?
常青瀾一開始聽到玉珠名字的那個茶館,跟玉珠家並不在一個地方。
中州地界極大,一座城跟一座城之間相隔甚遠,有的還沒有直通的路,要繞道走。
他一個凡人,靠著普通馬車,走起來確實有些艱難。
不過好在現在終於走到了。
常青瀾已經來到了玉家府邸的山腳下。
不過......
黎南珠左右看了看,沒看到常青檀,她人呢?
難道留在了城裡的客棧,沒跟著一起來?
上山的路通不了馬車,常青瀾是一步一步走上來的。
黎南珠陪著他,一步一步上到半山腰,直到快到玉家大門口才停下。
但常青瀾卻沒有去敲門,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眼大門,便越過,往山頂爬去。
一直爬到最高處,常青瀾停下,站在上面往下俯瞰。
在山頂待到第五天,帶著的乾糧快要吃完時,常青瀾終於見到了玉珠。
她一身白衣,踏劍而來,感覺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玄女一般。
常青瀾一時間看的有些痴了。
好在他很快反應過來,及時低下頭,錯過玉珠瞟來的視線。
他匆匆下山,腳步踉蹌。
玉珠沒有認出他......
當然也可能早把他給忘了。
那場相遇,他救了她,她為報恩了卻因果而助他報仇......對他來說是窮盡一生的大事,但對她來說,或許不值一提。
常青瀾沒再離開,他在玉家所在的城鎮住了下來。
春去秋來,又不知過去多少年,當常青瀾滿頭銀髮,垂垂老矣的躺在床上時,他再次見到了玉珠。
她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跟他剛來這邊見到時一模一樣。
但是他......
“玉珠......”
常青瀾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幻象,他要死了,所以迴光返照,見到了夢裡才能見到的人。
他伸出手,笑著對玉珠道,“如果有來生,可不可以讓我做個和你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