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撕裂了午夜的寂靜。
那聲音尖銳、急促,帶著一種讓人本能繃緊神經的緊迫感。
紅色的警示燈在走廊裡瘋狂旋轉,將所有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指揮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愛因斯坦站在主控臺前,翡翠色的眼眸盯著螢幕上那個正在閃爍的猩紅光點。
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速跳躍,調出一層又一層的資料。
特斯拉站在她身旁,破天荒地沒有大呼小叫,只是盯著那些資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德麗莎快步走進來,芽衣緊隨其後。兩人的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那抹淡淡的笑意,但此刻已經被凝重取代。
“德麗莎學園長。”愛因斯坦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清晰,“探測系統檢測到了律者反應。”
德麗莎的腳步頓了一下。“在哪?”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
愛因斯坦的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沉默了一秒。“長空市。”
那兩個字落在指揮室裡,如同石頭投入深潭,激起無聲的漣漪。
芽衣的呼吸微微停滯了一瞬。長空市。
那個地方——那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也是她人生重新開始的地方。
德麗莎走到主控臺前,望著螢幕上那個猩紅的光點,望著那片熟悉的城市輪廓。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準備出發。”
芽衣抬起頭,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正在重新燃燒。
“長空市……”她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窗外,夜色依舊深沉,但遠處東方的天際線上,第一縷曙光正在悄然醞釀。
海水在腳下輕輕拍打著殘破的柏油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近乎嘆息的聲響。
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將這片沉沒的城市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影。
芽衣站在赫利俄斯號的舷梯末端,望著眼前這片廢墟。
三年前,她在這裡生活。
那時這裡還是街道、樓房、電車軌道,還有無數人在此生活。
而此刻,那些街道沉在水下,那些樓房只剩下半截殘骸露出水面,那些電車軌道早已鏽蝕成模糊的痕跡。
“這裡的變化真是大啊。”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被海風吞沒。目光越過那片淡紫色的水面,落在遠處半截歪斜的鐘樓上,落在那些被海水浸泡到褪色的廣告牌上,落在某條曾經走過、如今再也無法辨認的街道上。
特斯拉站在她身側。
她望著這片廢墟,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感慨:
“第三次崩壞後,長空市土地下沉,海水倒灌,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芽衣沉默著。
第三次崩壞。長空市。這些熟悉的詞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某個她以為已經癒合的地方。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望著那片淡紫色的水面,望著水下那些模糊的、再也無法辨認的城市殘骸——那些曾經有人生活、有人歡笑、有人死去的地方。
特斯拉轉過頭,看著芽衣的側臉。那張年輕的、卻已經承載了太多東西的臉上,有甚麼東西正在微微顫動。
“不過你也不用自責,芽衣。”
她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那種大大咧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被收了起來,露出底下某種更溫柔的東西。
“那件事的發生,也不是你的錯。”
芽衣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著那片海,望著那些沉默的廢墟,望了很久。然後她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釋然的溫度。
“謝謝,特斯拉博士。”
海風從遠處吹來,捲起她的髮絲,也捲起水面上細碎的波紋。陽光在浪尖上跳躍,將那片暗綠色的海水染成流動的金色。
陽光在廢墟間緩慢移動,將那些殘破的建築輪廓拉成歪斜的影子。
芽衣一步一步地巡視著這片沉默的區域。
特斯拉在後方不遠處架設探測矩陣。那些精密的儀器在廢墟間展開,發出細微的嗡鳴聲,與海浪的節奏交織成某種奇異的、彷彿來自未來的樂章。
芽衣偶爾回頭看一眼,確認那個紅色的身影依舊安全,然後繼續向前。
崩壞獸不多。
也許是因為這片區域已經被災難徹底摧毀,也許是因為它們也在等待著甚麼。
偶爾有一兩隻從廢墟間冒出,被她隨手清理掉,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
她走過半截歪斜的路燈,走過一棟只剩框架的建築,走過一塊褪色的、寫著“千羽學院”的校牌。她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向前。
就在她轉過一處坍塌的天橋時,她看見了那個孩子。
粉色的頭髮,在灰暗的廢墟間格外醒目。
藍色的兜帽被海水打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身上纏著繃帶。
她蜷縮在一塊凸起的混凝土板上,小小的身體微微起伏著,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芽衣的瞳孔微微收縮。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手指輕輕探向那孩子的頸側。脈搏還在,微弱卻頑強。
“喂——”她輕聲喚著,“你還好嗎?”沒有回應。
芽衣沒有猶豫。她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裹住那個小小的身體,然後小心地將她抱起來。
那孩子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人,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羽毛。粉色頭髮從她臂彎間垂落,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倔強的光。
特斯拉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芽衣抱著一個孩子走回來,眼睛微微睜大。“這是——?”
“發現的。”芽衣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昏迷著,身上有傷。”
特斯拉放下手中的儀器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孩子,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先帶回去,這裡條件有限。”
芽衣輕輕應了一聲,抱著那孩子向赫利俄斯號走去。
身後,海水依舊輕輕拍打著廢墟,陽光依舊在浪尖上跳躍。
那孩子依舊沉睡著,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醒來,不知道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不知道她與這座城市、與崩壞、與那個她們正在尋找的人——有甚麼關聯。
但芽衣知道一件事。在這片被災難吞噬的城市裡,在這片沉默的、荒涼的、被世界遺忘的廢墟中,一個生命,就是一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