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推開門時,德麗莎正站在窗前。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那個小小的背影拉得很長。
她的姿態很安靜,安靜得像是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很久,等待著某個永遠不會回來的東西。
聽到門響,德麗莎轉過身。在她湛藍的眼睛裡,希冀的光芒在那一瞬間亮起——然後,緩緩熄滅。
芽衣一個人站在那裡,身旁沒有那個銀白的身影,身後也沒有。
“怎麼樣,芽衣?”德麗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甚麼。
芽衣沒有說話。她只是低下頭,走到德麗莎面前。手中,捧著一小包花瓣。
潔白的、柔軟的、曾經在晨曦中綻放過的花瓣,此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只剩下乾枯的、脆弱的、一碰就會碎掉的殘骸。
她將那把花瓣遞到德麗莎面前。“抱歉,學園長——”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了太久的顫抖,“我沒能把她帶回來。”
德麗莎望著那把花瓣,望著芽衣那張被疲憊和自責填滿的臉。她伸出手,將那些花瓣輕輕接過來。
動作很小心,彷彿捧著的不是枯萎的殘骸,而是甚麼珍貴的寶物。“沒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至少你帶回來了這些。”
她將花瓣小心地收好,抬起頭,望著芽衣。“下一次——我們一定能把她帶回來的。”
她的眼中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相信。
芽衣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芒,輕輕點了點頭。“嗯。”
她從懷裡取出另一件東西——那隻灰蛇的義眼,幽藍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此刻只是一隻沉默的、冰冷的機械造物。
“這是我從麗塔那裡得到的。”她的聲音很平靜,“現在——那個人形機小妹妹就能獲得自由了。”
德麗莎接過義眼,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釋然的溫度。
分析結果出來時,已經是深夜了。
愛因斯坦站在螢幕前,望著那些滾動的資料,翡翠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
特斯拉站在她身旁,破天荒地沒有大呼小叫,只是沉默地盯著那些分子結構式和能量殘留圖譜。
“分析結果顯示——”愛因斯坦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這些花瓣應該來自創生之鍵。”她頓了頓,“黑淵白花。”
芽衣站在她們身後,望著螢幕上那些資料,沉默了一瞬。
黑淵白花。比安卡的武器,那個傳說中能創造生命的、屬於沙尼亞特家族的神之鍵。
“芽衣。”愛因斯坦轉過身,望著她,“你是從甚麼地方找到它們的?”
芽衣沉默了幾秒。“琪亞娜墜落的地方。”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甚麼,“那時有一棵突然出現的大樹接住了她。”
那棵大樹出現時,四周空無一人。那些花瓣凋零時,四周空無一人。
當她跌跌撞撞趕到那片空地時,只有滿地的花瓣,和空蕩蕩的、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的晨曦。
她不知道那棵樹從哪裡來,不知道它為甚麼會消失,不知道是誰——在琪亞娜墜落的最後一瞬,接住了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琪亞娜還活著。那些花瓣,就是證明。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逆熵總部永不停歇的腳步聲。
愛因斯坦望著芽衣,望著她眼底那抹雖然疲憊、卻已經不再絕望的光芒,輕輕點了點頭。
“這些花瓣還保留著微弱的生命能量。”她的聲音平靜,“創生之鍵的力量不會輕易消散。如果那棵樹真的接住了她——”
她頓了頓。“那她一定還活著。”
“不過,你也不用太高興。”
特斯拉抱著手臂,靠在實驗室的門框上,那雙赤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雖然不想潑冷水但必須說清楚”的認真。
“黑淵白花可是現任天命最強女武神的武器。”她頓了頓,“顯然,琪亞娜又一次被天命帶走了。”
芽衣的心沉了下去。
那種沉不是突然的墜落,而是緩慢的、一點一點地下沉,像踩進了一片看不到底的沼澤。
天命。
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太多不愉快的記憶——冰冷的實驗室,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那些被編號代替的名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琪亞娜落到天命手裡。
他們會用各種手段激起她的恐懼——讓她回想起自己內心深處最恐懼的事物,讓她在噩夢中尖叫著醒來,卻無處可逃。(凱文:……)
他們會喂她吃奇奇怪怪的東西——也許是抑制崩壞能的藥物,也許是讓她昏睡的鎮定劑,也許是和卡斯蘭娜家的人做的飯一樣可怕的東西。(比安卡:沒那麼可怕……吧?)
他們還會拿她做各種各樣的實驗,讓她和無窮無盡的敵人戰鬥,只為刺激她,測試她所能運用的律者權能的極限,就像在觀察一隻籠中的小白鼠。(奧托:這個倒是真的。)
芽衣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那些令她恐懼的畫面在她腦海中一遍遍回放,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讓人窒息。她深吸一口氣,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放心吧。”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力道很輕,卻穩穩地、不容置疑地落在她肩上,像一座小小的、卻無比堅固的燈塔。
芽衣轉過頭。
德麗莎站在她身側,仰著頭,那雙湛藍的眼睛裡沒有她預想中的凝重和擔憂,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狡黠的光芒。
“記得嗎?琪亞娜最擅長逃跑了。”德麗莎的唇角微微上揚,“連聖芙蕾雅的高牆都擋不住她。”
芽衣愣住了。
聖芙蕾雅。
那些日子——那個總是翻牆逃課的笨蛋,那個每次晚上悄悄翻回來都會挨姬子老師或者學園長一頓罵、卻從來不吸取教訓的傻瓜,那個讓她每天晚上都專門留出一份飯的,永遠在“逃跑”和“被抓”之間迴圈的、讓人又氣又笑的傢伙。
德麗莎的笑容加深了一絲。“學園的高牆擋不住她,天命的基地——”她頓了頓,“大概也擋不住她。”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芽衣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淚痕,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實。
“嗯。”她說,“她最擅長逃跑了。”窗外,夜色依舊深沉,但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