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窗外,天穹市的霓虹燈不知疲倦地閃爍,將微弱的光芒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琪亞娜躺在那張簡陋的床上,望著天花板。
身邊,麗塔側躺在不遠處臨時搭起的床鋪上,呼吸平穩而綿長——那是徹底放鬆後才會有的、嬰兒般的沉睡。那張總是帶著優雅笑容的臉,此刻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脆弱。
HSN-B46血清的餘效還沒完全過去。她需要休息。
琪亞娜轉過頭,看著那個灰金色的背影,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開口。
“班長。”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她知道,那個人會聽見。
【嗯?】
符華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一如既往地平靜。
琪亞娜沉默了一瞬。
她的目光從麗塔身上移開,重新落迴天花板。那些流動的光影在天花板上緩緩移動,如同一場無聲的電影。
“你以前——”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那雙藍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微微閃動——那是好奇,也是某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關切。
“和凱文叔叔,關係很好嗎?”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天穹市永不停止的喧囂,和麗塔淺淺的呼吸聲。
然後——
符華的聲音響起。
【……還算不錯。】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但琪亞娜聽出來了。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複雜的情緒。
是懷念。
是無奈。
是某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她沒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
但那個回答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
琪亞娜沒有再問。
她只是閉上眼睛。
聽著窗外那些永遠不會停止的喧囂——那是天穹市的脈搏,是這座城市賴以生存的、虛假的永恆。
聽著旁邊那個身影淺淺的呼吸——那是曾經追殺她的人,此刻卻毫無防備地睡在她附近。
聽著腦海裡那個聲音輕輕的迴響——那是依舊在她身邊守護著她的班長。
回憶如同褪色的畫卷,在符華的意識深處緩緩展開。
陽光依舊溫暖。
聖芙蕾雅學園的長椅上,符華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本詩集。但此刻,她已經沒有心思再讀下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這個男人。
凱文·卡斯蘭娜。
陽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之中。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平靜的……篤定。
“華。”
他開口了。
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卻帶著一種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覺的……沉重。
“奧托發現了塞西莉亞還活著。”
符華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並以此——向我提出了一個交易。”
她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等待。
那雙歷經五千年的眼眸裡,此刻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那種平靜,往往預示著風暴即將到來。
“甚麼交易?”
她的聲音很輕。
凱文沉默了一秒。
“把琪亞娜帶到天命總部。”
他說。
“換取他不會公佈塞西莉亞的存在。”
陽光依舊溫暖。
但空氣彷彿凝固了。
符華盯著他,盯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盯著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
“你答應了?”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
但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燃燒。
凱文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嗯。”
一個字。
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天氣。
符華的拳頭微微收緊了一瞬。
極短暫。
短暫到幾乎無法察覺。
“為甚麼?”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壓抑了太久、終於要衝破堤壩的……憤怒。
凱文看著她。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此刻沒有辯解,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透明的……平靜。
“我復活了塞西莉亞。”
他說。
“理應保證她能夠重新回歸到家人身邊。”
符華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從五萬年前就認識的戰友,看著這個曾經並肩作戰、如今卻站在對立面的男人——
“但這不是你把琪亞娜推進深淵的理由!”
她的聲音終於炸裂。
那聲音裡帶著五千年沉澱的憤怒,帶著對那個孩子的擔憂,帶著對眼前這個男人的——失望。
凱文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動搖,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比任何辯解都更讓人心寒的……篤定。
“琪亞娜在資料空間的冒險即將結束了。”
他說。
“隨後,她會在第一時間去雪狼花坊,印證她的發現。”
符華的呼吸微微一頓。
“毫無收穫的她會前往塞西莉亞所暫居的那個公寓。”
凱文繼續說。
“我會在那裡等著她。”
他頓了頓。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著符華。
“如果你想要阻止我——”
他的聲音很輕。
“那就來吧。”
話音落下,他轉身。
黑色的風衣在陽光下揚起一個弧度,又落下。
符華坐在長椅上,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望著那個被陽光吞沒的身影——
然後,她站起來。
追了上去。
後來發生的一切,琪亞娜都看到了。
那些戰鬥。
那些決絕。
那些——
無可挽回的選擇。
回憶結束,符華睜開眼睛。
周圍是無盡的虛無——那是琪亞娜意識深處的某個角落,是她寄居的地方。
遠處隱約能看見一些微弱的光點,那是這個女孩的記憶、情感、還有那些深埋心底的渴望。
她望著那些光點,沉默了很久。
陽光已經消失了。
聖芙蕾雅已經消失了。
凱文的背影也已經消失了。
只有那些記憶,那些選擇,那些無可挽回的過去——
還在那裡。
還在她心裡。
【……】
她沒有說話。
只是閉上眼睛,把自己重新藏進那片虛無之中。
等待著。
下一次,被那個女孩輕聲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