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黑暗中浮起時,琪亞娜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溫暖的光裡。
陽光透過繁茂的樹冠灑落下來,在地面上鋪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青草和花香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少女們的歡笑聲。
她低頭。
自己正坐在一張熟悉的長椅上。
聖芙蕾雅學園。
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小路,那棟她逃過無數次課的教學樓,那片她和芽衣、布洛妮婭一起度過無數個午後的草坪。
但有甚麼不對。
她的手——那雙正捧著一本書的手——正以一種極其優雅的姿勢翻動著書頁。
手指修長,動作輕柔,每翻過一頁都會輕輕撫平書脊,彷彿在對待甚麼珍貴易碎的寶物。
琪亞娜愣住了。
這不是她的手。
不,手是她的手,但那個動作——那個姿態——絕對不是她的。
她從來不會這樣看書。
她從來不會“優雅”。
她想動,想開口,想站起來——
但身體不聽使喚。
她只能被困在這具身體裡,透過這雙眼睛,看著那些書頁上的文字一頁一頁翻過。
那是一本詩集。
某個她從未聽說過的詩人的作品。
“她” 讀得很認真。
偶爾會停下來,望著遠處某個方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琪亞娜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溫柔而遙遠的笑容。
那笑容不屬於她。
那是一個屬於很久很久以前、某個與現在截然不同的人的……追憶。
突然——
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琪亞娜——或者說,這具身體裡的“她”——抬起頭。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長椅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個輪廓——
銀白的短髮。
黑色的風衣。
那雙永遠冰冷的、彷彿凍結了時間的眼眸。
凱文叔叔。
琪亞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 合上了腿上的書。
動作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琪亞娜從未見過的……鄭重。
“怎麼了嗎,凱文?”
“她” 的聲音響起。
是她的聲音。
但那語調——
溫柔的,平靜的,帶著一絲彷彿早已知道答案的……嘆息。
那聲音讓琪亞娜的心猛地揪緊。
她想聽清凱文的回答。
她拼命豎起耳朵,拼命想要捕捉那些正在空氣中傳播的聲音——
但那些話語像是被甚麼無形的力量隔開了。
模糊。遙遠。無法觸及。
她只能看見凱文的嘴唇在動。
只能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只能看見他的手——那雙永遠靜止的手——此刻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們在爭吵。
琪亞娜能感覺到。
那種空氣裡瀰漫的緊張感,那種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那種明明站得很近、卻彷彿隔著整個世界的……距離。
然後,凱文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一步一步,消失在樹影深處。
“她” 坐在長椅上,望著那個背影。
沉默了很久。
然後——
“她” 站起來。
追了上去。
琪亞娜的意識被那股力量帶著,向前衝去——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呼——!”
琪亞娜猛地睜開眼睛。
昏暗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遠處隱約傳來的、天穹市永不停歇的喧囂。
她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汗水浸溼了額角的髮絲。
“班長……”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顫抖。
“我……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嗯。】
符華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平靜,溫和,卻帶著一絲奇異的……複雜。
【我在聽。】
琪亞娜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呼吸。
她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那個夢——聖芙蕾雅的長椅,那本詩集,凱文的出現,那句“怎麼了嗎,凱文”,還有那場聽不見的爭吵。
“……最後她就追上去了。”
她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奇怪……那個地方明明是聖芙蕾雅,那個人明明是我自己,但……”
她頓了頓。
“那不是我。”
那雙藍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還有某種更深沉的、說不清的情緒。
“我不會那樣坐著看書。我不會那樣說話。我不會——”
她頓了頓。
“那樣看著凱文叔叔。”
沉默了幾秒。
然後,符華的聲音響起。
【那不是夢。】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是我的記憶。】
琪亞娜愣住了。
“班長的……記憶?”
【嗯。】
符華輕輕應了一聲。
【羽渡塵的力量——使你我的意識,互相影響了。】
羽渡塵。
那個班長用來寄存在她體內的、前文明的神之鍵。
琪亞娜沉默了。
她想起那個夢裡的一切——那個溫柔地翻著書頁的“自己”,那個用從未有過的語調說出“怎麼了嗎,凱文”的“自己”,那個望著凱文背影時、眼睛裡帶著那麼複雜情緒的“自己”——
那是班長。
“怪不得。”
琪亞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那麼奇怪。”
她的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自嘲的笑容。
“不像我能幹出來的。”
她是不可能主動坐在長椅上看書的。
更不可能用那種溫柔的語氣說話。
更更不可能那樣看著一個人。
她就是她。
一個只會打架的“笨蛋”。
【……】
符華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嗯。】
她說。
【不像你。】
窗外,夜色依舊。
遠處,霓虹燈的光芒隱約可見。
琪亞娜躺在那張簡陋的床上,望著天花板,望著那些正在緩緩流動的光影。
她不知道那個夢意味著甚麼。
不知道班長和凱文之間,到底發生過甚麼。
不知道那些記憶,為甚麼會在今天湧出來。
但她知道一件事——
班長還在。
在她身體裡。
在她身邊。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