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高樓切割成無數碎片,零落地灑在天穹市的鋼鐵森林裡。
神城醫藥的總部大樓矗立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巨獸。
它通體漆黑,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微弱的光,彷彿某種生物半闔的眼瞼。
渡鴉站在大樓陰影的最深處。
灰色的兜帽將她的臉完全遮住,只有一截蒼白的下巴露在外面。
她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慵懶得像是在等一場永遠不會開始的電影。
但她的眼睛正透過帽簷的陰影,望著遠處某個方向。
那裡,麗塔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黑暗中。
“唉——”
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吹散。但若仔細聽,能聽出那嘆息裡藏著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復雜的、近乎無奈的……疲憊。
“還以為那個律者女孩能夠吸引走她的注意力呢。”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抱怨。
“結果還是要我來動手啊。”
她直起身,從口袋裡抽出手。
那雙蒼白的手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冷光,指節分明,骨節突出——那是一雙習慣了握刀、習慣了戰鬥的手。
她望著那座沉默的大樓,望著那些即將被揭開的秘密——
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動了。
不是向大樓走去,而是向另一個方向——那裡停著她早就準備好的交通工具,一條通往地下的隱秘通道,一個可以隨時撤離的後路。
她沒有立刻離開。
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座大樓,望著那些即將發生的事情。
又嘆了口氣。
這一次,那嘆息更輕了。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篤定的……瞭然。
“算了。”
她輕聲說。
“反正這活,遲早也是我的。”
話音落下,她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留下那句話,和那座沉默的大樓,和那些即將被揭開的秘密。
通道比她想象的更深。
麗塔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應急燈在頭頂投下慘白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前方的拐角處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劑和某種更深沉的、令人不適的氣息——那是崩壞能的味道,被過濾過、壓制過,卻依然殘留的、令人本能戰慄的味道。
順利。
太順利了。
那些本該嚴密的安保系統,那些本該出現的巡邏人員,那些本該需要她費盡心思繞過的陷阱——要麼被亞爾薇特提前破解,要麼根本不存在。
她一路暢通無阻,彷彿有人刻意為她開啟了所有的門。
這個念頭讓她微微蹙眉。
但她沒有停下。
最後一扇門在她面前滑開。
然後——
麗塔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冷白色的燈光從天花板的每個角落傾瀉下來,將一切照得如同白晝——沒有陰影,沒有死角,沒有任何可以隱藏的地方。
而在這片慘白的光裡,排列著無數培養艙。
一排,又一排,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透明的艙壁後面,是漂浮的身影——男人,女人,甚至還有孩子。
他們閉著眼睛,面色平靜,彷彿只是在沉睡。
細密的管路連線著他們的身體,輸送著某種微微發光的液體,維持著那些本該死去的人……活著。
麗塔的目光掃過最近的那個培養艙。
艙內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她赤裸的背部對著玻璃,面板在培養液的浸泡下泛著微微的蒼白。
而在那背上——
紅色的紋路如同火焰,如同烙印,靜靜地燃燒著。
聖痕。
麗塔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快步走向下一個培養艙。一箇中年男人,同樣漂浮著,同樣閉著眼睛,背部同樣有著紅色的紋路。再下一個。再下一個。再下一個——
全部。
全部都有聖痕。
麗塔站在原地,望著這片無聲的、慘白的、密密麻麻的培養艙陣列,心跳微微加快。
無比稀少的聖痕,此刻卻如同批次生產的商品,被烙印在他們的背上。
她忽然想起那些出現在災害現場的死士。
想起亞爾薇特說的那些話。
想起那個可怕的猜測——
有人把活人改造成了死士。
而這裡,就是證據。
“喜歡這個真相嗎,麗塔小姐?”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麗塔猛地轉身。
一側的顯示器不知何時亮了起來,螢幕上,渡鴉的臉出現在那裡。
灰色的兜帽依舊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眸。
她的目光穿過螢幕,落在麗塔身上,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麗塔盯著那張臉,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了。
“你們——”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
“真是一群瘋子。”
渡鴉沒有反駁。
她只是輕輕聳了聳肩,動作隨意得彷彿麗塔只是在說她今天的髮型不太好看。
“我也這麼覺得。”
她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真誠的疲憊。
“說實話,我並不想與你為敵。”
她頓了頓。
“你本可以不參與此事。”
麗塔沒有接話。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螢幕上的那張臉,試圖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讀出甚麼。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一種獵手特有的、明知故問的從容。
“那——”
她的聲音很輕。
“如果我保證不把看到的一切告訴任何人——”
她頓了頓。
“你願意放我走嗎,希奧拉小姐?”
渡鴉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極其短暫,短暫到幾乎無法察覺。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篤定的瞭然。
“當然可以。”
她說。
螢幕閃爍了一下,一條新的通道圖出現在角落。
“這條通道的盡頭就是天穹市。”
渡鴉的聲音依舊平靜。
“如果你想——就能直接離開這裡。”
麗塔看著那條通道,又看向螢幕上的渡鴉。
“哦?”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
“你就不怕我反悔嗎?”
渡鴉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
“無所謂。”
她說。
“在太陽昇起之後——”
她頓了頓。
“一切都會就此消失。”
她的聲音更輕了。
“彷彿從未出現過。”
麗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切。
這座城市?
還是——
“包括你們的罪孽?”
她問。
渡鴉看著她。
“當然。”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