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漸漸散去。
那些瘋狂的機甲,在麗塔消失的那一刻,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齊齊停下了動作。
炮口垂下,引擎熄火,它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從未被喚醒過。
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風。
風捲起硝煙,捲起碎石,捲起那些機甲殘骸上殘留的餘溫,從眾人身側掠過。
德麗莎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她盯著麗塔消失的方向,盯著那片空蕩蕩的街角,手指還握著猶大的鎖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芽衣半跪在地上,太刀插在身側支撐著身體。
她的呼吸同樣急促,雷光在指尖緩緩消散,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望著地上那個小小的、不再動彈的身影——
人形機。
她蜷縮在廢墟中央,像一隻被遺棄的布偶。
沒有任何反應,沒有任何呼吸的跡象,只是……靜止。
希兒看著那個方向,她的眼眶有些發紅,卻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布洛妮婭依舊保持著那個單膝跪地的姿勢,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再也沒有落下。
她望著螢幕上那個已經斷開連線的訊號,灰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微微顫動。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琪亞娜的線索,那枚晶片裡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她們帶出來的那個小小的人形機——
全都沒了。
“……”
德麗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緩緩走過去,在人形機身邊蹲下。
那孩子像一片羽毛,像一枚被風吹落的枯葉。
德麗莎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冰冷的,沒有溫度的,如同真的只是一臺停止運轉的機器。
“對不起……”
德麗莎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我們沒能……”
她說不下去了。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芽衣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她抬起手,想拍拍德麗莎的肩膀,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因為她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安慰?
有甚麼用呢。
人死不能復生。
人形機也一樣。
就在這凝固的沉默裡——
“唔……”
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風聲淹沒的聲音,突然響起。
德麗莎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低頭,看向懷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人形機的身體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又一下。
然後——
“我……”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囈。
“在哪?”
德麗莎愣住了。
芽衣愣住了。
所有人——布洛妮婭、希兒、遠處的特斯拉——全都愣住了。
“你……”
德麗莎的聲音因震驚而顫抖。
“你……”
“她醒過來了!”
芽衣猛地喊出聲,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她醒過來了——!”
布洛妮婭快步走過來,重灌小兔的掃描模組全功率運轉,藍色的掃描光從人形機身上緩緩掃過。
一秒。
兩秒。
三秒。
“應該沒事。”
布洛妮婭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那一絲極其細微的、如釋重負的顫抖。
“只是……”
她頓了頓。
“不記得我們了。”
不記得了。
面具下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德麗莎,芽衣,布洛妮婭,希兒——然後,微微歪了歪頭。
“你們……是誰?”
她問。
那聲音裡沒有警惕,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單純的、如同孩子般的困惑。
德麗莎看著她。
看著她臉上那種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著她輕輕蜷縮的手指——
忽然,一個念頭湧上心頭。
“所以……”
她喃喃道,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所有人。
“self destruct的指令……”
“對應的原來不是自毀——”
她頓了頓。
“是格式化嗎?”
布洛妮婭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可能性很高。”
她說。
“從目前的狀況判斷,人形機體內的所有資料和記憶都被清除了。但基礎生命功能——呼吸、心跳、基本的感知能力——全部完好。”
她頓了頓。
“這不是自毀。”
“這是……重置。”
芽衣愣住了。
“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是麗塔手下留情了嗎?”
沒有人回答。
德麗莎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正茫然地望著她的孩子,看著那雙已經不再有任何資料流轉的眼睛——
她想起了那個女僕。
那個永遠帶著微笑、永遠優雅從容、永遠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她剛才……
真的只是來執行命令的嗎?
還是說……
“或者。”
布洛妮婭的聲音輕輕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灰蛇對這個人形機——留下的最後一絲憐憫。”
憐憫。
那個詞落在寂靜的廢墟上,落在那個失去了一切記憶的孩子身上,落在每個人心裡。
德麗莎低下頭,看著那雙茫然的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
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孩子還活著。
這就夠了。
遠處,硝煙終於散盡,露出一角被炮火染紅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