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麗莎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這是四個月來第一次,她的嘴角能夠維持一個不那麼勉強的弧度。
布洛妮婭找到了琪亞娜的線索——雖然只是幾個畫素點,雖然還需要米絲忒琳的幫助,雖然還有很多未知數——
但至少,有了方向。
不再是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不再是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有訊息嗎”,然後得到那個讓人心沉的“沒有”。
走廊裡遇見她的艦員們,看見她臉上那抹許久不見的光彩,都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後,他們也笑了。
整個休伯利安號的氣氛,都在悄然變化。
就像陰雨連綿了四個月後,終於從雲層縫隙裡漏下的一縷陽光。
德麗莎走過轉角,正準備去艦橋和愛因斯坦商議下一步計劃——
“學園長。”
一個很輕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德麗莎轉過身。
溫蒂坐在輪椅上,垂著頭。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陽光——如果那透過舷窗的星光也能算陽光的話——落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的陰影裡。
“溫蒂?”
德麗莎的聲音裡還殘留著那抹未散的高興,尾音微微上揚。
“有甚麼事嗎?”
溫蒂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
那張臉上沒有淚水,沒有崩潰,只有一種比淚水更讓人心疼的——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連漣漪都不會有。
“學園長。”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遠處傳來的引擎聲淹沒。
“我是不是很沒用?”
德麗莎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一點作用都沒有。”
溫蒂繼續說。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那雙腿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了,久到她都快忘記站立是甚麼滋味。
“還被搶走了渴望寶石。”
她頓了頓。
“連那個唯一讓我‘有點用’的東西,都沒能保住。”
走廊裡安靜下來。
遠處艦員們匆匆的腳步聲,近處裝置的嗡鳴聲,通風管道里氣流流動的細微聲響——所有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又突然變得遙遠。
德麗莎站在原地,看著輪椅上的少女。
那個曾經的天才,曾經的A級女武神,曾經被命運選中的“渴望”的容器。
如今她甚麼都沒有了——沒有寶石,沒有力量,甚至連那一點“可能還有用”的念想,都在四個月的等待中消磨殆盡。
而就在剛才,所有人都在為琪亞娜的訊息而高興時——
她卻在角落裡,一遍又一遍地想著自己有多沒用。
德麗莎走過去。
她在溫蒂面前蹲下來,小小的身影與輪椅上的少女平視。
“溫蒂。”
她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溫蒂抬起眼,對上那雙紫色的眼眸。
德麗莎的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溫蒂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懂得”。
“你知道嗎?”德麗莎說,“四個月前,當琪亞娜失蹤、姬子墜入虛數空間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很沒用。”
溫蒂愣住了。
“我是學園長,是聖芙蕾雅的負責人,是卡斯蘭娜家族的人——我應該是那個保護大家的人。”德麗莎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甚麼都做不到。只能站在艦橋裡,一遍遍地問‘有訊息嗎’,一遍遍地得到‘沒有’。”
她頓了頓。
“那種感覺,我懂。”
溫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但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
德麗莎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溫蒂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隻手很涼,很瘦,像是被甚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溫度。
“我們不是因為沒有力量而沒用。我們是因為還在堅持,才有用。”
“可是……”
溫蒂的聲音哽咽了。
“我甚麼都沒做。我只能坐在這裡,看著你們忙,看著你們累,看著你們——”
“你在。”
德麗莎打斷了她。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兩塊石頭,落在溫蒂心裡。
“你一直在。”
德麗莎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每一次會議,你都參加。每一次詢問,你都聽著。每一次有人難過,你都默默陪著。”
“那……那算甚麼……”
“算陪伴。”
德麗莎握緊她的手。
“溫蒂,你知道嗎?這四個月裡,我每次從艦橋回來,經過走廊的時候,都會看見你坐在那裡。”
溫蒂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你在等。和我一樣,和芽衣一樣,和所有人一樣——你在等琪亞娜回來。”
“我……”
“所以,不要說自己沒用。”
德麗莎站起身,卻沒有鬆開她的手。
那雙紫色的眼眸裡,此刻只有一種溫柔的篤定。
“等琪亞娜回來的時候,她要看見的,不只是我,不只是芽衣,不只是布洛妮婭——還有你。”
“溫蒂,你要在那裡。”
溫蒂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淚水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但她沒有出聲。
只是在沉默中,反握住了德麗莎的手。
那隻手很小,卻很有力。
窗外,星光依舊。
遠處,天穹市的方向,霓虹燈的光芒隱約可見。
而在休伯利安號的走廊裡,一個小小的輪椅和一個小小的學園長,就這樣靜靜地待了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