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緩緩講述著那些彷彿還帶著硝煙味的一切——休伯利安號的突入,真紅騎士裝甲的發現,與西琳在虛數空間的死戰,那上百根亞空之矛,那最後的、燃燒一切的一劍。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直到她說到最後一刻——注射器刺入西琳脖頸的瞬間,那個“弒神之槍”注入的瞬間,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像是在回味甚麼。
“然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她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瓦爾特一直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沒有提問,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在姬子講述的過程中,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深的、試圖理解甚麼的注視。
等她說完,沉默持續了很久。
深藍的流光在兩人周圍緩緩旋轉,遠處又一個世界泡無聲地瓦解,它的碎片如同億萬只螢火蟲,為這段沉默配上了無聲的背景。
然後,瓦爾特開口了。
“怪不得。”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終於解開了某個謎題的釋然。
“在我接住你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姬子嘴角。
那裡,已經沒有笑了。
但瓦爾特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時間,看到了那個剛剛墜入量子之海的、渾身浴血的女人。
“你的嘴角,還殘留著笑容。”
“那時候我不明白。”
他繼續說,目光從姬子嘴角移開,落向遠方那片深藍。
“傷成那樣,瀕臨死亡,墜入量子之海——任何一個理由都足以讓人絕望。但你卻在笑。”
他沉默了幾秒。
“現在我知道了。”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姬子。
那雙溫和的、總是帶著些許疲憊的眼眸裡,此刻浮現出某種更深的東西——是敬意,是理解,也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對眼前這個女人的重新認識。
“那不是絕望的笑。”
他說。
“那是……完成使命後的釋然。”
姬子愣住了。
她看著瓦爾特,看著這個男人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眼神注視著自己,一時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釋然?
也許是吧。
那一刻,當針劑刺入西琳脖頸的瞬間,當那個被她守護了那麼久的孩子終於有了奪回身體控制權的機會——那一刻,她確實感覺到了某種奇異的輕鬆。
不是解脫。
是“終於”。
終於,她做到了。
終於,她可以不用再擔心了。
終於,那個孩子——可以自己走下去了。
姬子的嘴角,不知何時,又微微揚了起來。
這一次,她自己也察覺到了。
“呵……”
她發出一聲極輕的笑,搖了搖頭。
“瓦爾特老師,”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屬於“無量塔姬子”的調侃意味,“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感性了?”
瓦爾特微微一怔。
然後,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些許無奈,些許釋然,還有一絲對自己“突然多愁善感”的自嘲。
“大概是在量子之海待太久了吧。”
他站起身,向姬子伸出手。
“能站起來嗎?”
姬子看著那隻手,停頓了一秒。
然後,她握住了它。
“試試看吧。”
她藉著瓦爾特的力站起身,雙腿還有些發軟,但已經能站穩了。她環視四周那片深藍的、無邊無際的量子之海,深吸一口氣。
“那麼——”
她轉過頭,看向瓦爾特。
“接下來,我們怎麼出去?”
瓦爾特看著那雙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絲。
“這個問題,”他說,“我也在想。”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那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沉澱了太久的疲憊和決絕。
他的目光沒有看姬子,而是落在遠方那片流動的深藍上——那裡,又一個世界泡正在緩慢地瓦解,化作無數晶瑩的光點。
“姬子,我留在這裡,”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是為了阻止凱文回歸本徵世界。”
姬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聖痕計劃。”瓦爾特繼續說,那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帶著某種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重量。
“那是凱文——或者說,世界蛇——籌備了上千年的計劃。以犧牲絕大多數人類為代價,換取文明在崩壞中延續的可能。”
他頓了頓。
“我不能讓他回去。不能讓那個計劃在本徵世界展開。”
深藍的流光在他身後旋轉,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所以,”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我並沒有給自己留下退路。從我踏上這裡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想過要回去。”
他轉過頭,看向姬子。
那雙溫和的眼眸裡,此刻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
“也許你會覺得我傻。也許你會覺得我大可不必。但——”
“……”
姬子看著他。
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歪了歪頭,用一種極其困惑的語氣開口:
“……但凱文已經出去了啊?”
瓦爾特愣住了。
那個表情很精彩。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純粹的、大腦突然宕機的——空白。
他保持著微微偏頭的姿勢,眼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甚麼?”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走調。
“你說……甚麼?”
“凱文。”姬子重複了一遍,語氣就像在說“今天食堂的配餐是咖哩”一樣平常。
“就是你辭職後不久,他就加入了極東支部,成了德麗莎親封的副支部長,替她處理工作。”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甚麼。
“哦對了,他還經常在學園裡轉悠。雖然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但大家都習慣了。希兒,一個被他帶到聖芙蕾雅的小丫頭和他關係挺好的。”
瓦爾特保持著那個愣住的姿勢。
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動了動。
但甚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你……”
終於,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被甚麼東西卡住了,乾澀,沙啞,帶著某種難以置信的、世界觀正在崩塌的茫然。
“你是說……我在這裡……”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圍那片無邊無際的深藍。
“……而他……”
手指轉向上方,指向那個他無法觸及的、本徵世界的方向。
“……在極東支部……當副支部長?”
“對。”姬子點頭,“幫德麗莎處理文書。還挺忙的。”
瓦爾特沉默了。
量子之海的深藍在他身後緩緩流轉,將他的身影映成一個孤獨的、靜止的剪影。
很長很長時間,他沒有說話。
只是保持著那個抬手的姿勢,望著那個他守護了不知多久的方向。
然後,他的手緩緩垂下。
“……所以。”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量子之海的寂靜吞沒。
“我這段時間……到底在幹甚麼?”
姬子看著他。
看著這個男人臉上那種複雜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表情——有荒謬,有自嘲,有釋然,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哭笑不得。
她想了想。
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她說。
語氣很真誠。
瓦爾特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些許苦澀,些許無奈,還有一絲終於可以卸下重擔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
“……確實。”
他喃喃道。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