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之海,深藍的流光如同沉睡的海藻,在無盡的虛空中緩緩飄蕩。
遠處,一個破碎的世界泡正在無聲地瓦解,它的碎片化作無數晶瑩的光點,融入這片不屬於任何世界的海洋。
瓦爾特懷裡抱著那個渾身浴血的女人。
他的掌心還貼在姬子的額頭上,理之律者的力量正以最柔和的方式探入她殘破的軀體,試圖穩住那些正在崩潰的生命體徵。
但情況很糟。
糟到他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勉強維持她不繼續滑向深淵。
“……”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然後,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需要幫忙嗎,瓦爾特?”
瓦爾特抬起頭。
凱文依舊懸浮在原來的位置,甚至沒有移動過一寸。
他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這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不是關切。
他不會有那種東西。
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客觀的觀察,附帶一句程式般的詢問。
瓦爾特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你能幫我?”
凱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瞼,那動作極其輕微,卻讓瓦爾特感受到一種近乎荒謬的壓迫感——即使在這裡對峙了不知多久,這個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需言說的證明。
“你沒有別的選擇。”
凱文說。
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瓦爾特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姬子。
那張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那抹詭異的笑意——她到底經歷了甚麼?為甚麼會傷成這樣?為甚麼嘴角還帶著笑?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沉默持續了很久。
遠處,又一個世界泡開始崩塌。它的碎片無聲地散開,如同億萬只螢火蟲,在這片海洋中劃過最後的軌跡。
瓦爾特始終沒有抬頭。
但他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你要怎麼幫?”
凱文沒有回話。
他只是動了。
那動作很慢——或者說,在瓦爾特的感知裡很慢。
但在量子之海這種連時間本身都曖昧不清的地方,“慢”從來都只是一種錯覺。
他靠近了。
一步。或者不是一步。他只是從原本懸浮的位置,來到了瓦爾特身前。
瓦爾特沒有退。
他抱著姬子,抬起頭,與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對視。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憐憫,沒有算計,甚至沒有那種“看,你還是需要我”的優越感。
只是空無一物。
然後,凱文伸出手。
不是戰鬥的姿勢,不是威脅的姿勢。只是很普通地、將掌心朝向姬子的身體。
瑩綠色的光點從他掌心飄落。
那些光點很輕,很柔,在深藍的量子之海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它們落在姬子身上——落在她破碎的裝甲上,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落在那雙再無力氣握劍的手上。
然後,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傷口開始癒合。
不是快速癒合,而是一種極其緩慢的、幾乎可以被感知為“自然恢復”的過程——那些深可見骨的創口在收攏,那些被灼燒成焦炭的面板在褪去死皮露出新生的粉紅,那些斷裂的骨骼在無聲地接續。
姬子的呼吸,從若有若無,變得平穩了一些。
瓦爾特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這一切,看著懷裡那個剛才還瀕臨死亡的女人正在一點點恢復生機,看著那些瑩綠色的光點如同有生命般在她身上流淌——
然後他抬起頭。
“凱文,謝……”
話說到一半。
戛然而止。
瓦爾特的眼睛瞪大了。
凱文的身影,正在變得透明。
不是離開,不是轉移,而是真正的、從邊緣開始消散的——透明。
他的輪廓在量子之海的深藍中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溼的水墨畫,正在一點點褪去顏色。
“你這是……”
瓦爾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怎麼回事?”
凱文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冰藍色的眼眸與瓦爾特對視。
那目光裡依然沒有情緒,但此刻,在那正在消散的輪廓中,似乎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也許是釋然。
也許是疲憊。
也許是某種跨越了時光的、終於可以放下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垂下眼瞼。
然後,他的身影開始加速消散——從邊緣到中心,從模糊到虛無,如同被風吹散的灰燼,無聲無息地融入量子之海的深藍之中。
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冰藍色的、十六年來始終與瓦爾特對峙的眼睛。
在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瞬,它們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看向了瓦爾特懷裡的姬子,又像是看向了某個更遙遠的地方。
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深藍的流光依舊緩緩旋轉。
遠處,又一個世界泡無聲地瓦解,它的碎片化作無數晶瑩的光點,如同悼念。
瓦爾特抱著逐漸好轉的姬子,保持著那個抬頭仰望的姿勢。
他的嘴唇動了動。
那句沒有說完的感謝,終究沒有說出口。
只剩下量子之海永恆的寂靜,和一段對峙終於落下的帷幕。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
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天,也許只是幾次呼吸的間隔——當姬子的眼皮終於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時,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奇怪的、不真實的感覺。
不是疼痛。
是太過安靜了。
那些戰場上永不停息的爆炸聲、警報聲、巨獸的嘶吼,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寂靜,只有某種低沉的、彷彿來自世界深處的嗡鳴,在周圍緩緩流淌。
她眨了眨眼。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泛著深藍微光的天空——不,不是天空。沒有云,沒有星星,只有無數緩慢流動的光帶,如同沉睡的星河。
然後是臉。
一張熟悉的臉。
帶著溫和的、甚至有些無奈的笑容,正低頭看著她。
“你醒了。”
那個聲音也熟悉。溫和,沉穩,帶著一點知識分子特有的慢條斯理。
“好久不見,姬子老師。”
姬子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三秒。
然後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瓦爾特……老師?!”
她幾乎是彈起來的——但身體顯然還沒準備好接受這個指令。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她又跌回那個不知用甚麼材質構成的“地面”上,大口喘著氣。
瓦爾特伸手想扶她,被她抬手製止了。她自己撐著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然後再次抬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沒錯。
是瓦爾特·楊。
那個一年前突然從聖芙蕾雅學園辭職、說是“個人原因”要離開的歷史老師。
那個總是抱著一堆泛黃的書本、講課時會不自覺地推眼鏡的溫和男人。
那個偶爾會在食堂和她點頭致意、但從不多說話的……
同事。
“你……”姬子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你怎麼會在這裡?”
瓦爾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擔憂。
“這個問題,”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應該是我問你才對。”
姬子愣了一下。
她這才開始環視四周。
那些緩緩流動的光帶,那些漂浮在遠處的、如同破碎鏡面般的巨大殘骸,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這裡是……”
“量子之海。”
瓦爾特替她說出了答案。
他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只是在陳述天氣。
“至於為甚麼會在這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姬子臉上。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問題。”